摆渡者的精神等高线（2072）
㳀论苏扬《相对时空》中的垂直摆渡
作者：叶长香
读苏扬的《相对时空》，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诗意，而是一种姿态。那种姿态，像一个人站在河岸上，脚尖试探着水深，然后毅然登上一艘仅容一人的孤舟。这部散文诗集四百余页的篇幅，正是苏扬摇橹渡河的全程记录——从故乡的泥岸出发，穿越地理的经纬、历史的暗礁、性别的激流，朝着星辰隐现的彼岸缓缓逼近。这不是一本可以躺着翻完的书，因为它要求读者以同样的站姿，与作者一同承受水流的涡旋与颠簸。
苏扬的（空间书写）诗里行间呈现出罕见的纵深感。她笔下的扬州绝非旅游手册上那些被反复漂白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精神场域。蜀冈的土层、新城的玻璃幕墙、西区之眼的钢铁骨架，在她笔下构成了地质学式的剖面——每一层都是时间与权力遭遇与心智博弈的遗迹。当她将“扬州星”的命名、润扬大桥的奠基、邗江的撤县设区并置于诗歌的熔炉中时，她做的其实是一件考古学家的工作：让现代性的地层与历史的沉积岩在同一部诗集的字里行间彼此挤压、相互诠释。扬州由此成为所有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挣扎的中国城市的寓言——恰如列斐伏尔所言，空间从来不是中性的容器，而是意识形态的产物与角力场的角逐。当她走向永嘉山水、馆陶泥墙、共青城垦荒旧址，甚至远赴沛马奎特的灯塔时，这种地理学的凝视始终保持着精神的垂直深度——她不是在描述风景，而是在为每一处地理坐标建立精神海拔。
与此同时，苏扬的姿态不止于空间的横渡。第六辑中，她完成了一次更大胆的纵向跋涉——潜入历史的水底，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淹没的女性面容。杜十娘、寇白门、马湘兰，这些在文人笔墨中被反复涂抹的“秦淮名妓”符号，在苏扬笔下获得了血肉的质地与呼吸的重量。她让杜十娘的身体与百宝箱一同沉入瓜洲渡，却让“芳魂”从水底升起成为“矗立在渡口的千古绝唱”；她写寇白门时，仅用“心气再高，名气再大，依然摆脱不了‘妓’的命”这一笔，便剖开了“女侠”美名下的残酷真相；又巧用马湘兰亲口讲述从县官千金到青楼艺妓的坠落轨迹，让“画兰铭志”成为绝境中以艺术为信仰的灵魂跋涉。这不是怀古，而是招魂。苏扬以诗句为这些被历史消音的女子重新开口，让她们从符号还原为人，从被述者转变为自述者。更深刻的是，这种历史书写始终与当代女性的处境保持着隐密的共振——苏扬在代自序中写自己“为突破女性的囚笼，争取女权与自由”，这条精神血脉直接连通了寇白门踏雪南归的孤勇与马湘兰以墨寄远的执拗。她不是站在岸上凭吊，而是溯入同一条时间之河，用相同的体温去承受水流亘古的冷冽。
如果说历史渡越考问的是“我从何处来”，那么现实批判逼问的则是“我向何处去”。苏扬的摆渡之舟从不避让时代的暗礁，《野草》中对“政客举刀”的冷眼质问，《灵光》中对人性异化的揭示，《鸟心或一代人的画像》中对“腐臭人间”的嗤之以鼻，这些篇章赋予诗集以凌厉的批判质地。但苏扬的批判不是简单的怒形于色，她同时保持着对细微之物的深情凝视——一棵桃、一只香橼、一捆稻草，这些被宏大叙事淹没的卑微事物，在她的书写中保全了温度与尊严。《稻草》中那句“看见稻草，生死都有了安置”，朴素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让人恍然领悟生命最底层的依凭。这种将宏大叩问与微观凝视熔于一炉的能力，正是苏扬散文诗最独特的品质。
而托起这一切灵魂摆渡的，是苏扬对散文诗文体本身的深刻理解。她不追求格言式的警句，不沉溺修辞的狂欢，而是从散文中借来叙事的耐心，从诗中撷取跳跃的直觉，让笃实的叙述与飞扬的抒情在同一段落中同生共存。她的语言能在同一段落里让泥土的腥气与星辰的光芒兼收并蓄——写泥巴墙时让你感到脸颊被摩挲得“粗糙而苍凉”，写瘦西湖时又让你在“第七根弦”上抵达“大音希声”的澄明。这种张力不是技巧的炫示，而是生命体验的诚实外化。第五辑“江河湖海”中，《大海本纪》五章将这种文体潜力发挥到极致。我曾以“精神等高线”描述这组作品：苏扬写的不是平面的海景，而是立体的精神图谱。海鸟盘旋的低空、鱼群跃动的中层、海啸反抗的深度、海猿上岸的传说、人类征服的现代神话，在不同海拔上同时展开，最终汇聚于一个渔民孩子站在海轮上静穆凝视的画面。这个孩子的眼睛是整本诗集的灵魂之窗——那是一种未被功利污染的纯真目光，苏扬借此发出终极之问：“他纯净的眼睛能描绘大海之蓝吗？”这个悬置在蓝与眼睛之间的问号，正是整部诗集的引力中心。
或许，“摆渡”正是理解这部诗集的终极密码。苏扬在尘世与星空之间、历史与当下之间、乡土与都市之间，更在个体的孤绝与时代的喧嚣之间，以散文诗为舟，以汉字为桨，以时间为河，一桨一桨地划向自己认定的方向。这样的摆渡注定孤独——河面没有并行的船，岸上没有等候的人，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与桨声在水面上交替明灭。但当我们合上书页，在某个深夜忽然听见那支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便会明白：那声音之所以清晰可辨，并非因为它响亮，而是因为它来自一种无可退让的站立。苏扬的孤舟不仅渡着自己，也渡着所有在黑暗中辨认尊严轮廓的人。那道从尘世通向星空的光，微弱到只剩一条线——却足以让岸上的人看清，在这个变动不居的时空中，一个人究竟该以怎样的姿态，站立成自己的等高线。
2026.8.31.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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