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夫人城

 

作者：周葵

 

穿过襄阳城北的临汉门，西行约三百米，城墙之上巍然屹立着一座古城楼，这就是有名的襄阳夫人城。城内立有一尊汉白玉塑像，塑着一位英勇果断的母亲，她就是东晋名将朱序的母亲韩夫人，也是襄阳人引以为傲的女英雄。

 

襄阳夫人城的故事，在《资治通鉴》一百零四卷有明确记载，原文记叙：“序母韩氏闻秦兵将致，自登城履行，至西北隅，以为不固，帅百余婢女及城中女丁筑斜城于其内。及秦兵至，西北隅果溃，众移守新城，襄阳人谓之夫人城。”

 

西晋八王之乱，引来五胡乱华。匈奴、鲜卑、羯、氐、羌，各方势力纷争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氐族人在北方建立前秦，前秦出了一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苻坚。苻坚执政前期，励精图治、颇有建树：任用汉人王猛、兴办学校、兴修水利、发展农桑，最终统一北方。可王猛离世后，他急功近利，背弃王猛遗训，一心想要攻灭东晋，成就一统天下的帝业。

 

彼时的襄阳，是南北对峙的军事前沿。此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险要、固若金汤，素有“铁襄阳”之称，是兵家必争之地。苻坚想要吞并东晋，必先攻占襄阳，一旦拿下此地，便可直取荆州、挥师江南。于是，苻坚命长子苻丕率领十七万大军，大举围攻襄阳。

 

彼时襄阳兵少将寡，守将朱序率领全城军民，凭险据守、奋勇抗敌，与前秦劲敌展开殊死鏖战，在乱世之中，谱写了一曲悲壮激昂的守城壮歌，襄阳夫人城，便是这段峥嵘岁月最鲜活的见证。

 

华夏史册之中，每逢家国危亡、山河动荡，总有巾帼儿女挺身而出、保家卫国，不让须眉。而乱世筑城、力守襄阳的韩夫人，更是其中当之无愧的典范。她亲自巡城筑防、督军御敌，城破之日，以身殉国，用铮铮风骨，书写了千古传颂的巾帼华章。

 

东晋太元三年（公元377年）二月，前秦皇帝苻坚令长子长乐公苻丕，统领四路大军、十七万兵力，猛攻东晋重镇襄阳。当时镇守襄阳的，是东晋名将、南中郎将、梁州刺史朱序。朱序出身将门，其父朱焘曾任东晋西蛮校尉、益州刺史，而辅佐儿子、守护一城百姓的，便是本文主人公韩夫人。

 

韩夫人祖籍河南信阳，常年随夫征战沙场，深谙排兵布阵、守城御敌之策。她身形英武、性情果决，虽为女子，却有一身凛然风骨、浩然正气。听闻秦军大举压境、兵临襄阳，她忧心忡忡，时刻牵挂一城安危。为替子分忧、稳固城防，她亲自登城巡视，细致查验各处防御工事。

 

二月春风和煦，汉水碧波粼粼，堤岸杨柳抽芽、初绽新绿，城内屋舍俨然、烟火安宁。若非战火将至、狼烟四起，城中百姓本该安居乐业、岁月安然。可强敌压境、乌云围城，春寒料峭的襄阳城，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韩夫人伫立城头，心系苍生、心念家国。她深知，自己与这座城池、城中百姓骨肉相连、休戚与共。她立誓，绝不允许秦军铁骑践踏襄阳的青石街巷，绝不允许敌军肆虐屠戮、欺凌百姓。她缓步巡城、细细察看、凝神思索，身姿坚毅沉稳。守城将士见老夫人亲赴城头、躬身察防，无不深受鼓舞，人人荷戟肃立、士气高涨，誓死与襄阳城共存亡。

 

巡城途中，朱序与副将全程陪同。韩夫人边走边看，时时驻足勉励守城将士坚守岗位、奋勇御敌、誓死护城。行至城墙西北角，她发现此处地势险峻、本为防御要地，可墙体砖石剥落、墙体倾颓松动，防御薄弱，是整座城池的软肋，极易被敌军攻破。

 

她当即叮嘱朱序：“此处城防薄弱、根基不固，务必加紧加固修缮，否则秦军必从此处突破防线。”

 

朱序宽慰道：“母亲放心，襄阳天险易守难攻，城墙高耸、南临汉水，占据地利优势。我军士气高昂、众志成城，且北人不习水战，秦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韩夫人蹙眉劝诫：“此言虽有理，但秦军兵力强盛、来势汹汹，绝非易与之敌。此处城墙破败松弛、不及他处坚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朱序面露难色：“如今全城兵力吃紧、人手不足，实在无暇兼顾修缮此处城墙。”

 

“一城安危、百姓性命，皆系于此！半点疏忽，便是万劫不复！我儿万万不可大意！”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一番叮嘱过后，韩夫人方才在众人簇拥下走下城楼。

 

巡城归来，韩夫人彻夜难眠、忧心如焚，始终牵挂着破败的西北城墙。她在厅堂踱步沉思，望着夫君画像，万般焦灼。思索良久，她心生良策：家中婢女女眷常年习武、身手矫健，城中女子亦深明大义，可召集女眷、民女，组建娘子军，连夜修缮城墙、补全城防短板。

 

朱家世代为将、家风凛然，韩夫人素来擅长武艺、通晓攻防，家中女眷、儿媳婢女皆习武强身、英姿飒爽，满门皆是忠义风骨。

 

心念既定、即刻践行。韩夫人召集家中所有女眷，慷慨动员：“秦军压境、兵临城下，城破则民辱、国破则家亡！与其束手待毙、任人欺凌，不如携手筑城、固守家园，与城池共存亡！”

 

话音落罢，众人应声而起、毫无退缩，即刻收拾工具、奔赴城头。城中百姓听闻韩夫人亲率女眷筑城御敌，家家户户的女子、乃至稚龄孩童，但凡力所能及，皆主动奔赴城头，加入筑城队伍。

 

一时间，襄阳城头巾帼齐聚、士气震天。这支头裹丝巾的娘子军，听从韩夫人调度指挥，抬土垒石、夯土筑墙，昼夜不息、日夜赶工。她们紧贴西北角旧墙内侧，修筑一道斜向内墙，衔接两侧城垣、补齐防御缺口。即便敌军攻破外层颓墙，这道新城墙也可形成坚固屏障，守住内城、护住百姓。

乱世守城，万众一心。城中男子荷戟持枪、戍守城头、直面敌军；城中女子搬石运土、加固城防、筑牢根基。千万人心凝心聚力，只为守护家园、击退强敌。

 

日夜不休的赶工之下，一道长达二十余丈、宽两丈有余、坚固规整的新城墙拔地而起，与外城城墙浑然一体、固若金汤。为御强敌、保全城，襄阳百姓深明大义、毁家纾难，不少百姓拆屋取石、搬运木料礌石，倾尽所有、不计得失，只为固守故土、击退秦军。

 

太元三年（公元377年）四月，秦军先锋征虏将军石越，率部抵达汉水北岸。不久，石越率领五千骑兵浮马渡江，兵临襄阳城下，缴获晋军战船百余艘，为后续大军渡江铺路。苻丕率领主力大军抵达后，即刻对襄阳城发起猛攻，战事骤然升级、硝烟漫天。

 

朱序亲率全城将士浴血奋战、拼死御敌，战况惨烈至极。箭矢如雨、杀声震天，恰逢大雨滂沱、雷鸣电闪，秦军架起云梯、冒雨攻城，拼死冲锋。

 

城上守军居高临下，礌石滚木倾泻而下，重创攻城敌军。襄阳城南临汉水，无数中箭、坠城的秦军士兵，坠入滔滔江水、被激流卷走。晋军巧用战术，以铁钩勾住敌军云梯、奋力颠摇，将攀爬的敌军尽数摔落，顺势收缴云梯；又以绳索系住大石球，奋力抛掷、重击攻城敌军，打得秦军头破血流、死伤惨重。云梯尽失、徒手攀城伤亡惨重，秦军屡屡受挫、锐气大减。

 

激战之中，韩夫人带领娘子军冒雨奔走城头，为守城将士送水送饭、补给物资。风雨浸透衣衫，无人叫苦、无人退缩。她们搬运礌石、传递木料，与守城将士并肩作战、共御强敌，巾帼身躯，皆是守城战神。

 

秦军屡攻不破、死伤无数，最终找准城墙西北角的颓旧缺口，集中兵力猛攻此处。朱序即刻亲率敢死队奔赴缺口、近身搏杀。刀光剑影、血溅城头，敌军蜂拥而上、密密麻麻，敢死队奋勇冲杀、吼声震野，战事彻底陷入胶着。

 

危急关头，韩夫人一边调度娘子军转运防御物资、支援前线，一边高声呐喊、鼓舞军心。忽见一名敌军头目凶悍勇猛、带队猛攻，韩夫人当即捻弓搭箭、精准射击，一箭正中敌目。敌军头目惨叫坠地、当场毙命，秦军阵脚大乱、军心溃散。晋军趁势箭矢齐发、礌石猛攻，彻底击溃敌军攻势。朱序率军乘胜追击，将溃败秦军尽数驱赶至汉水之畔，襄阳保卫战首战大捷，韩夫人与娘子军功不可没、青史留名。

 

苻丕十万大军围城经年，直至次年二月，久攻不下、士气低迷、军心懈怠。其间，朱序数次找准战机、夜袭敌营，打得秦军措手不及、损兵折将。秦军数十万大军久驻城下、粮草耗费巨大，朝堂非议四起、民怨渐生，苻丕深陷进退两难的困境。

 

苻坚闻讯震怒，严令苻丕：若迟迟无法攻破襄阳、平定战局，提头来见！重压之下，苻丕焦头烂额、无计可施，只得改变战术，放弃强攻、转为久困，企图以孤城无援、粮草耗尽之势，逼迫襄阳守军不战而降。

 

孤城被围日久，城内粮草日渐匮乏、民生艰难。看着日渐困顿的军民，韩夫人日夜思虑、苦寻破局之策，只为迷惑敌军、争取筹粮喘息之机。

 

一日，秦军再度阵前叫阵、肆意挑衅。韩夫人心生巧计、智退强敌。她命婢女煮一锅饱满白米，尽数投喂城中生猪。婢女满心疑惑、不解其意，却谨遵夫人指令、照做无误。随后，众人将吃饱白米的生猪抬上城头、抛掷城下。

 

城下秦军初见坠物，误以为是守城礌石，纷纷躲闪避让，发现竟是活猪，顿时喜出望外、争相拾取，准备宰杀享用。破开猪腹、剖开肠胃，满满皆是雪白米粒。

 

秦军将士见状惊骇不已，即刻上报将领，最终传至主帅苻丕。苻丕见此情形，误以为襄阳城内粮草充盈、物资充沛、久困无用，当即心生退意、下令撤兵。

 

凭借韩夫人的过人智慧，襄阳城成功逼退秦军、暂缓兵戈，为全城争取到宝贵的筹粮休整时间。当地百姓感念此段传奇往事，创编戏曲《金花小姐困襄阳》，戏中唱词广为流传：“金花小姐困襄阳，猪吃白米人吃糠。猪吃白米刀尖死，人吃粗糠在世上。”

 

久攻无果、士气低迷的苻丕，心生卑劣诡计，暗中重金收买晋军副将李伯护。艰难守城之际，李伯护贪利叛国、背叛家国，暗中打开城门、引秦军入城。

 

坚守一年、固若金汤的襄阳孤城，未曾败于强敌铁骑，最终折于汉奸叛徒之手。城门洞开、敌军蜂拥入城，朱序悲愤不已、跨马提刀，孤身冲入敌阵、浴血厮杀，左突右冲、血染战袍，与入城秦军展开惨烈肉搏、誓死不降。

 

而叛国投敌的李伯护，满心以为能升官发财、尽享荣华，不料苻坚识人通透、憎恶叛臣，直言：“此人可叛旧主，他日必叛于我！”当即下令斩杀李伯护，严惩叛徒、以儆效尤。

 

反观誓死守城、忠勇不屈的朱序，苻坚心生敬佩、惜其忠勇，非但未曾加害，反而封其为度支尚书、予以重用。

 

城破国危、山河飘摇。韩夫人率领一众巾帼义士，手持兵刃、浴血拼杀，且战且退、死守夫人城。最终，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一众女英雄宁死不屈、纵身从城头跃下，血染滔滔汉水，以一身忠骨、一腔赤诚，殉城报国、万古流芳。

 

六年之后，前秦与东晋爆发淝水之战。苻坚自作聪明，命身在麾下的朱序前往晋军大营，游说谢石率众归降。他自以为善待朱序、必得效忠，殊不知朱序始终心怀家国、身在曹营心在汉。

 

朱序见到谢石，即刻密报军情，将秦军尚未全数集结、苻坚仅率先锋孤军深入的核心战机尽数告知。东晋八万将士同仇敌忾、奋勇杀敌，一举击溃苻坚号称百万、投鞭断江的大军，创下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秦军溃败撤退之际，朱序于乱军之中高声大喊：“秦军败矣！秦军败矣！”谣言四起、军心大乱，秦军撤退沦为溃败，自相踩踏、死伤无数，东晋大获全胜。

 

朱序终凭一己之力，报襄阳城破、家国受辱之仇。淝水之战后，朱序重回东晋朝堂，屡受擢升、官至高位，终老病逝后，追赠左将军、散骑常侍。朱序一生赤胆忠心、忠君报国，皆得益于母亲韩夫人言传身教、忠义熏陶。

 

悠悠汉水，奔流不息、亘古未歇。千六百余年风雨沧桑、岁月更迭，日出日落、寒来暑往，襄阳古城巍然矗立、风骨依旧。

 

如今，襄阳古城已是闻名遐迩的文旅胜地。无数游人登临夫人城，驻足瞻仰韩夫人汉白玉塑像，无不折服于她的忠勇大义、智慧果敢、担当有为。

 

西晋、东晋乱世纷争、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乱世之中，韩夫人虽非朝堂战将、沙场名将，却以一介巾帼之身，挺身而出、守一城百姓、护一方山河，凭勇立世、以智破局、以忠殉国，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岁月无言、山河为证。越是风雨飘摇的乱世，越能彰显挺身而出的担当；越是危难存亡的关头，越能见证赤诚报国的初心。韩夫人的巾帼风骨、家国大义，跨越千年时光，依旧熠熠生辉、震撼人心。

 

《资治通鉴》一百零四卷记载夫人城故事

 

序母韩氏闻秦兵将至，自登城履行。至西北隅，以为不固，帅百余婢女及城中女丁筑斜城于其内。及秦兵至，西北隅果溃，众移守新城，襄阳人谓之夫人城。

 

注释

 

（1）序：东晋名将朱序。

（2）履：此处为“巡查、查看”之意。

（3）隅：城角、城边。

 

古文今译

 

朱序的母亲韩氏听说前秦军队即将抵达，亲自登上城墙巡查防务。走到城墙西北角时，发现此处防御不够坚固，于是率领一百多名婢女以及城中成年女子，在城墙内侧修筑一道斜向新城墙。等到前秦军队攻城时，西北角旧墙果然被攻破，守城军民随即转移至新筑城墙坚守防御，襄阳百姓将这段城墙命名为夫人城。

2016年10月初稿，2023年9月2日定稿

【作者简介】

        周葵，1943年生于湖北省襄阳市。1963年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1968年分配至沉湖8250军垦农场，1970年二次分配到湖北省广水市一中执教至退休。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广水市人大代表，人大常委，湖北省教师代表大会代表。热爱教育工作，喜欢舞文弄墨，所写作品，多次发表在《孝感日报》，《湖北省人大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