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2)
绝处逢生
文/刘乙苏
快乐童年只是人生的瞬间,充满荆刺才是命运的主题。然而,当逆境突然来袭,我还是有点措手不及。
良好的家庭教育,启蒙老师的谆谆教诲,我曾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同龄人羡慕的小班长,家里墙上贴满了三好学生奖状。那个年龄段的生活好温馨,好有感染力,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可怎么都不会想到,命运如此捉弄人,一场时代的变革, 将还是懵懂少年的我,从巅峰一下跌入谷底,承受了那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一切。
那是一九六六年,“唯成分论”与我紧紧扣在一起。一只展翅翱翔的山鹰,转眼成了任人欺凌的丑小鸭。心里的天塌了,所有的美好摔成碎片,艰难的求学之路就此拉开序幕,那年我十三岁。
上学路上,没有哪个愿意与我同行。往日的玩伴与野蛮的霸凌小子搅和在一起,向我攻击、谩骂、扔石子;刺耳的口号、起哄、吐唾沫星子已司空见惯;雨伞被夺去扔进臭水坑;新买的钢笔被一个外号“骆驼”的一脚踩烂;课堂上冒出尖着嗓子的“骆驼”在喊“打倒刘乙苏”!那时的心常常悬着,遇到冷不丁的侮辱就心就砰砰直跳,几乎所有的白天都在战战兢兢和忐忑不安中度过,“骆驼”是我的克星。 晚上回到家仍是阴云密布,全家人除了二哥没有谁支持我上学,他们认为上学对我半点用都没有。家里人多次劝我退学,倔强的我根本不听。我渴求知识,做梦都想走出大山。可真的太难了,我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又像瘟神遭人嫌弃。孤独和自卑似无数条虫子啃食着一位遍体鳞伤的女孩,整日以泪洗面,这样的日子差不多熬了四年之久。
天无绝人之路。 “上帝为你关上一道门,就一定再为你打开一扇窗”。
“书”让我绝处逢生。
书是孤独者的港湾,人欺书不欺。我开始到处借书读,借啥读啥,不去选择,那怕一张旧报纸也爱不释手。我被书中的故事迷着,被各式各样的人物吸引着,被故事中的英雄感染着,鼓励着。书中的人哭我陪着掉泪,书中的人笑我也笑。书是我朝夕相伴的朋友,是我的挚爱。我诅咒白天,只盼天黑,长长短短的夜是我一个人的世界,我可以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夜,是我的乐园。
练字,写日记是看书前的序曲,书是宝贝,我几乎每天看书到天亮,也为看书闹出许多笑话。
看书耗煤油成了主要矛盾。当时每斤煤油1角9分钱,这对一个困难家庭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尽管我将灯头调到最低,可每晚仍要耗一两多油,因此常常得到父母的责骂。
我跟奶奶睡,奶奶的窗户正好在父母住的巷子里,每天晚上父母出出进进都要经过奶奶的窗根。只要看到窗上有亮光,就一定会喊道:“死妮子,又看书了!”我一激灵“噗!”将灯吹灭,等“咔嚓!”大门插上了再把灯点着。每晚都会提心吊胆地防着窗外的动静,书中的故事常常被打断。为躲避父母,我只有与他们躲猫猫捉迷藏。每天晚上用旧衣服将窗户堵严实,这样可放心大胆地看书。母亲对我有些怀疑,说:“别让我逮着,只要发现,我就把书给你烧了。”因此,奶奶的瓦缸,灶堂和被子底下都是我藏书的地儿。
奶奶对我很好,啥都依着我。买煤油都是奶奶的钱,每年表姐给奶奶寄10元,都让我买了煤油。有时奶奶心疼油就说:“你再整夜整夜地看书,我就告诉你娘!”我说:“你要告诉我娘,我便不给你做伴儿”。奶奶没了辙,她从不会打我的小报告,一次都没有。奶奶太胆小了,一个人不敢睡觉。每当想起这些,我就觉得亏欠奶奶太多,也更加思念疼我爱我的奶奶。
为了看书,有时夜里发困弄倒煤油灯,燎了眉毛,引着书包差点发生火灾。
还有更悬的事儿:纺着棉花还看书,那是我骗母亲的歪招儿。后来母亲将其作为笑谈,我也跟着傻笑,觉得暖暖的。
过去农村人都穿粗布衣,我们家人多,每年得纺好多棉线才够用。我得帮着母亲纺一冬天的棉线。白天上学,夜里纺花。每天纺一把棉花卷。我很佩服奶奶,她不识字,搓一把棉花卷不多不少,正好二两。
说起纺棉花技术,我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纺十个棉花卷儿也不断一次线,边纺线边看书是我的绝活儿。
我把煤油灯放在锭子外侧,书放锭子内侧,一边纺棉花一边看书。线穗儿快下锭子了,我把书一合,手眼相随,认真地将又细又匀的棉线裹着线穗儿的表皮,每晚纺两个线穗儿,看厚厚一沓子书。只管纺车嗡嗡响,哪管线粗和线细!
我之所以敢这样造假骗母亲,是因为她不到正月不拐线。炕里边放着两个瓦罐,一个冬天下来,瓦罐放满了线穗儿。母亲隔几天就去检查一次,总是眉开眼笑,向邻居们炫耀:“俺可要穿洋布啦,俺闺女纺的线又细又匀,”我不吭声。
到了正月,棉线要上拐子了,一下露了馅儿,粗一截细一截鸟儿腿似的棉线被扯出来。母亲一边拐线一边骂,一会儿着了急,“啪”!将线拐子扔在我面前,我低着头不作声,任凭母亲将一团团花花肠子绕成圈儿。
一串串“书”故事彻底改变了我,我开朗起来。上学路上一个人哼起小曲儿,不在在乎他人的眼光和奚落。我甚至感谢曾经向我设置障碍的人,因为他们我才与书结缘。书,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找回了自尊,也找回了坚定和自信。
作者简介:刘乙苏,爱好文学,和老伴著有《大山儿女》一书。在《老人世界》《河北农民报》《清风》《邢台日报》《牛城晚报》发表作品近百篇。散文《婆婆的心里话》获2015年全国报纸副刊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