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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二故乡大云
文/王贵川
女儿在上海上班，那些年，我们老两口也跟着操心。环沪的城镇走了个遍，昆山、太仓、嘉善、平湖，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比较。女儿说，要找个离上海近些的，环境好些的，将来你们退休了，也可以来住。我们便像寻宝似的，在地图上画圈，在高铁和地铁间穿梭。中介的小伙子们，一个个口吐莲花，把自己辖区的楼盘说得天花乱坠。我们听多了，反倒更没了主意。
直到二〇一八年，女儿自己拍板，在嘉善的大云镇买了房。中都华庭，名字听起来颇有些气派。中介当时把大云镇说得如何如何好，什么“上海后花园”，什么“万亩花海”，什么“温泉之乡”。我们听着，半信半疑，只觉得房价不低，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可女儿喜欢，也就随了她。那时候，正是房价的高峰期，全国上下都在抢房，我们也是那浪潮里的一滴水，不由自主地被推着往前走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的。疫情来了，世界变了。房价像坐过山车一样，呼啦啦地冲上去了，又哗啦啦地跌下来。大云镇的房价，拦腰折断。我们老两口的心情，也像那房价曲线一样，从山顶跌到了谷底。在电话里跟老家的亲戚说起，他们都替我们惋惜，说在最高点买了房，亏了。我们嘴上说着“自住没关系”，心里却像吃了没熟的柿子，涩得很。
那几年，房子便空在那里。偶尔听女儿说，小区里的业主群，有人低价抛售，有人唉声叹气。我们不想听，却又忍不住去听，就像牙疼的时候，总忍不住用舌尖去顶那颗病牙。
直到二零二三年，我退休了。女儿说，你们来吧，到大云住住，就当换个环境。我和老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四川坐了高铁，一路向东。火车过了湖北，过了安徽，地势便渐渐平坦起来。车窗外的山，变成了水田，水田又变成了成片的厂房和楼房。老伴说，快到了吧。我说，快了。
出了嘉善南站，打了个车，十来分钟便到了中都华庭。小区不大，绿化却好。正是春天，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落了一地。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甜味，不像四川老家的空气，总带着辣椒和花椒的气息。我们打开房门，屋子里积了些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光束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老伴打开窗户，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们在小区里走了走。出了大门，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两边是整齐的商铺。超市、面馆、药店、理发店，一应俱全。再往前走，便看到了一个农贸市场。走进去，蔬菜水果摆放得整整齐齐，水灵灵的。价格比四川老家贵些，但品种多，有些菜，我们在老家都没见过。卖菜的大姐操着软糯的普通话，跟我们聊天，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说四川，她便说，四川好地方呀，有火锅。我们笑了，觉得这里的人，还算和气。
住下来，才开始真正认识大云镇。
先说这镇子的布局，颇有些意思。镇子不大，却五脏俱全。我们住的中都华庭，算是镇子的中心地带。往东走，是一片高新工业区，厂房整齐划一，道路宽阔笔直。听女儿说，那里有许多大公司，做电子的，做机械的，做新材料的。下班的时候，年轻的工人们骑着电动车从厂区涌出来，说说笑笑的，给这安静的镇子添了许多生气。往西走，却又是另一番天地。国际旅游度假区，万亩花海，巧克力小镇，云澜湾温泉。三个四A级景区，挤在这一个小小的镇子里，在中国，恐怕也不多见。
这便奇了。一边是机器的轰鸣，一边是花海的静谧；一边是钢筋水泥的厂房，一边是小桥流水的景区。工业与旅游，效率与休闲，就这样奇妙地共存着，互不打扰，甚至互相成就。工业区的人下了班，可以去花海里散散步；旅游区的游客住下来，也能感受到这镇子的活力和朝气。
镇子的周边，散落着五个农村联排别墅小镇。说是农村，其实早已看不出农村的样子了。白墙黛瓦的联排别墅，整齐地排列着，房前屋后种着花木，有桂花，有香樟，有枇杷树。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停着汽车。这些小镇，是乡村振兴的样板，是把农民集中安置起来，既改善了居住条件，又节约了土地。土地流转出去，农民既可以收租金，又可以去工业区或旅游区打工。如此一来，农民变成了市民，农村变成了社区，农业变成了产业。
我常在这些小镇间散步。从缪家村到曹家村，从东云村到江家村，一路走过去，路是柏油路，干净得可以赤脚走。路边是成片的花木基地，有月季，有杜鹃，有茶花。花木丛中，偶尔露出一角飞檐，那是一座土地庙，香火虽不旺盛，却也没断过。老人们在村口的凉亭里打牌，孩子们在健身器材上玩耍，妇女们在广场上跳着舞。这景象，既传统又现代，既乡土又时尚，着实让人欢喜。
镇上的配套，也让人满意。医院、学校、银行、邮局，都不远。尤其是那嘉善县第三人民医院，就在镇子边上，虽说不大，但看个头疼脑热，做个常规检查，足够了。我们老两口上了年纪，最关心的，就是看病方便。这一点，大云镇没让我们失望。
最让我流连忘返的，是那个“十里水乡”。说是十里，其实没有十里，但确实是一条长长的河道，两岸是原生态的水乡风光。河水清清亮亮的，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招摇。两岸种着垂柳，柳条长长的，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河岸边，时有白鹭飞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又落在远处的稻田里。河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小桥，石拱桥，水泥桥，木桥，各式各样的。站在桥上望去，远处的农舍，近处的花木，都在水中映出倒影来，真真是一幅水墨画
我常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沿着十里水乡走一圈。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水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给这水乡蒙上了一层轻纱。鸟叫声此起彼伏，清脆得很。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晨练的老人，在河岸边打太极，动作慢慢的，像水中的水草在轻轻摇动。走到尽头，天就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河水染成金黄色。这时候，我便找个石凳坐下来，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写几行诗。
说起写诗，我倒有些惭愧。年轻时候，也曾喜欢过文学，写过一些分行的句子，后来忙于工作，便搁下了。到了大云镇，不知怎的，又拾起来了。也许是这地方太容易让人生出诗情来了罢。
我写过工业区的早晨：
机器的轰鸣声
从厂房里溢出来
漫过马路
漫过田野
漫过农人弯腰的姿势
在花海的边缘
化作一缕花香
写过十里水乡的黄昏：
夕阳在水面上
写下最后的诗句
白鹭读过
柳条读过
连那沉默的石桥
也读出了
几分惆怅
写过教堂的尖顶：
十字架站在高处
不说话
阳光顺着尖顶滑下来
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剥着毛豆
安详得
像一首赞美诗
这些诗，自然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我写得认真，改得仔细，有时为一个词，要在河边来回踱半天。写完了，便念给老伴听。老伴不懂诗，只说：“好听。”我问哪里好听，她说：“反正就是好听。”我便笑了。这便够了。
在大云镇住久了，便渐渐明白了这里的好。这好，不是那种惊艳的好，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好，而是那种平淡的好，朴素的好，像一碗白米饭，初吃不觉得什么，久了，便离不开了。
这里的气候，比四川老家湿润些，却不至于像上海那样潮湿。夏天虽然热，但晚上总有风，凉丝丝的，不用开空调也能睡个好觉。冬天冷些，但不像北方那样干冷，也不像四川那样阴冷，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冷，让人觉得精神。
这里的人，也让人舒服。不像大城市里的人那样行色匆匆，也不像有些小镇里的人那样闲得发慌。他们有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刚好。农贸市场里卖菜的阿姨，会记得你上次买的什么，问你这次要不要换换口味。面馆里的老板，会提醒你今天的雪菜是自己腌的，很鲜。走在路上，有人会跟你打招呼，问你是哪里人，来多久了，习惯不习惯。那种热情，不过分，不刻意，恰到好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早上去十里水乡散步、写诗，上午去农贸市场买菜，下午在家看看书、看看电视，傍晚再去工业区那边的公园走走，看看下班的人群，看看渐渐亮起来的灯火。老伴在这里交了几个朋友，都是外地来的老人，有东北的，有西北的，都是跟着子女来的。他们常常聚在一起，打打牌，聊聊天，说说各自家乡的事。我在家写字的时候，她便出门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常提着一袋子菜，说是谁谁谁自己种的，没打农药。
女儿周末有时会从上海回来。坐高铁，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嘉善南站，再打个车，十来分钟就到家了。女婿和孙子有时也一起来。孙子在上海读书，功课忙，不常来，但每次来，都高兴得很。他喜欢去巧克力小镇，看怎么做巧克力，然后自己动手做一块，歪歪扭扭的，却吃得开心。也喜欢去云澜湾泡温泉，在水里扑腾，像条鱼一样。看着孙子高兴，我和老伴也高兴。这时候，便会想起当年买房时的种种纠结，想起房价腰斩时的种种沮丧，便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房子是住人的，不是炒的。住得舒服，住得开心，比什么都强。
有时候，我们也去西塘。五A级景区，离大云镇不过十来公里。坐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西塘是古镇，小桥流水人家，廊棚长长短短，弄堂窄窄宽宽。游客多的时候，我们便不去凑热闹，挑个平常日子，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吃一碗芡实糕，喝一壶熏豆茶，在河边坐坐，看船来船往。老伴说，西塘好是好，但不如大云镇住着自在。我说，那是当然，西塘是别人的风景，大云镇是咱们的家。
前些日子，老家来了亲戚。他们听说我们在房价最高点买了房，后来又跌了，一直替我们可惜。这次来，本想安慰安慰我们，可住了几天，便不这么说了。他们去了十里水乡，去了巧克力小镇，去了云澜湾，又去了西塘。临走的时候，表哥拉着我的手说：“你们这地方，选得好。房价跌了怕什么？住着舒服就行。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身体好比什么都强。”我说：“是啊，想通了，便没什么了。”表哥点点头，又看看远处正在建的新楼盘，说：“这里的房价，迟早还会涨上来的。”我笑了笑，没接话。涨不涨的，与我何干呢？
现在，我已完全把大云镇当成了自己的家。四川老家，自然是好的，那里有我童年的记忆，有我青春的影子。但大云镇，是我自己选择的家，是我用后半生去慢慢体会、慢慢热爱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让我感到亲切。这里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这里的每一座桥，我都站过；这里的每一朵花，我几乎都认得。
有人说，故乡是回不去的。我想，第二故乡，大概是能留下来的罢。留在这里，慢慢变老，慢慢看着这镇子变化，慢慢把自己的生命，也融进这镇子的生命里去。
昨夜又写了两句诗，写的是大云镇的夜：
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又暗下去
像呼吸
均匀而安详
我在这样的夜里
梦见自己
变成了一棵树
根扎进这片土地
枝叶伸向
无尽的天空
2026.6.5.川川于德阳香港马会五中
王贵川，四川省德阳五中高级教师，德阳市散文学会会员，西部作家村创研联盟常务主席，在《西部作家村》《西部赋文》《齐鲁新文学》《文笔峰》《德阳日报》《德阳散文》，大学刊物《东湖山》等发表诗歌散文小说多篇。作品《资助》获全国散文大赛优秀奖。著有诗集《川川丝语》，散文集《亲爱的c老师》，短篇小说集《一路走来》。多篇作品入选《西部作家村十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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