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指血染衣线(原创)
朱厚宽(江苏)
母亲已逝世十多年了,可她为八个儿女逢衣的情形,我还历历在目。
那些年寒冬腊月的风,从老屋墙缝里钻进来,母亲坐在煤油灯下,低头做着针线。八个孩子的衣裳鞋袜,加上父亲和奶奶的,全压在她一人肩上。未进腊月她就忙开了,布料按人头分好,老大、老二、老三……每人一身新衣、一双新鞋。母亲剪裁不用纸样,一把木尺、一块画粉,剪刀下去,前襟后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可我知道,这本事是熬了多少个夜晚换来的。
那些年家里人多生活困难,有句顺口溜叫“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旧老三”。我不服,常对母亲说:“我不要做新老大,咱家要有新老二、新老三。”母亲笑着摇头:“哪来那么多布料?”我说不过她,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我十岁生日,外婆送了一块藏青色棉布,母亲连夜给我做了件小棉袄,领口镶黑条绒,盘扣一颗颗编得结结实实。我欢喜得直转圈,可心里想:这么好的布,给弟弟妹妹做多好啊。连续几年,母亲买布回来为我做新棉袄,我都说服母亲给弟弟妹妹做新的,我那件小棉袄都舍不得丢,到了十四岁还在穿。
十四岁那年冬天,公社组织民工挖河,我去“送河工”,往工地送粮食。两位邻居大爷照顾我个子小,让我坐在船上掌舵。可那件十岁做的小棉袄只齐肚脐,西北风从河面直灌过来,风从下摆、袖口、领口一齐钻进去,冷得我骨头都在抖。手很快冻麻了,握不住舵柄,船头一会儿撞东岸,一会儿撞西岸。杨大爷喊:“你把稳了!”可我六神无主,终于哭着求饶。杨大爷上船换下我,让我上岸拉纤。那天晚上在窝棚里,杨大爷看我冻成那样,摇摇头说:“你妈也不给你做件大的?”我说:“我妈做了八个兄弟姐妹的,还没轮到她自己的。”杨大爷愣了愣,没再说话。
我十八岁光荣地加入了东台市武装民兵独立团,要去东台集训。我跑回家报喜,母亲脸上绽开笑容,低头看了看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罩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当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外屋有动静。撩开门帘,看见煤油灯下,母亲正对着一块军绿色卡其布比划,不知她什么时候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妈,你怎么不睡?”“你明天就要去集训,我给你赶一身新衣裳。”
我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回到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我匆匆走到外屋,愣住了,母亲还坐在那里,一夜没睡。那件军绿色列宁装样式的罩衫基本成型。母亲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还在缝着:“快了快了,你等等。”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缠着好几层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针扎的伤口不止一处,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每缝一针,她的眉头就轻轻皱一下,那是手指磨破的地方被针尾顶得生疼。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妈!别缝了!手指都出血了!”
母亲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才发现似的笑了笑:“不碍事,这卡其布太硬,针不好穿,磨了几下就了。”她说着要站起来,可坐太久了腿发麻,扶着桌沿才站稳,我看了,心像被谁攥住了一样疼。
母亲换了新布条,又坐下来拿起了针。“你是去当民兵,穿得破破烂烂不像样子。“那年你十四岁去送河工,穿着那件小棉袄,回来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天。所以这回,这身衣裳一定要做好。”
我不敢再拦,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陪着她。煤油灯添了两次油,火苗“噼啪”地响着。卡其布又厚又硬,针从这边扎进去从那边穿出来,每一下都带着轻的“噗”声。母亲的手指在布面上来回移动,血痕在灯光下格外分明。有时针穿不过去,她用力一顶,顶在磨破的指肚上,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粗糙的手,骨节粗大,掌心老茧厚得像树皮,就是这双手,多少个腊月为八个儿女赶制新衣;就是这双手,此刻被针扎得血肉模糊,还在固执地为我缝着新衣。
终于,最后一针落下。母亲咬断线头,拎起新衣裳抖了抖,往我身上一套,前后拉扯平整,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理了理领子。“嗯,好看。”她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绽开笑意,那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早上,我穿着母亲一夜未眠赶出来的新衣裳,背着背包走出村口。走了很远回头一看,母亲还站在老槐树下,晨风吹着她的头发,手指上还缠着带血的胶布。那年集训,我在操场上跑步、打靶,冬天的风吹过来,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因为衣裳里缝着母亲的血,缝着她一夜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