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口语里打捞生活的盐——汪贵沿现代白话诗读札
黎正明
在中国最会写口语诗的那拨人里，尚仲敏算一个狠角色。第三代诗歌运动的核心人物，非非主义创始人，大学生诗派发起人，国内最早系统倡导口语诗的理论家——这些头衔往他身上一贴，比成都火锅的牛油锅底还厚重。但我不怕他，为啥？因为他在成都，因为我们在一个桌子上喝过酒。酒过三巡，啥头衔都不好使，只剩下一双红眼睛和满桌子的空瓶子。
其实，汪贵沿跟尚仲敏也是老相识。贵沿早就跟我说，仲敏那口语诗，读起来很巴适，像下馆子吃到一盘正宗回锅肉，他也跟着写口语诗。我这一听，也跟着读口语诗，读着读着，手就痒了，时不时也划拉两首。你说这事怪不怪，口语诗这玩意儿，原来也是会传染的，比流感还快。
白话诗是个大箩筐，只要不用之乎者也，用现代白话写的，都能往里装。口语诗呢，是这个箩筐里蹦跶得最欢实的那几只蚂蚱——强调口语化、生活化、去诗意化，说白了，就是人话，带劲的人话。
贵沿前天说有平台编辑和他约稿，整理二十首现代白话诗，他首先发我给审评一下，平常他只要从江南回成都，我们总会抽时间相约。和健鹰、龙炳、修元、吕历、仲敏、曹丰等不是去宽诗堂，就是去卓兮院子喝酒聊诗。
贵沿发我的这些诗，读着读着，忽然咂摸出一点味道来，每一首都像是一碟家常凉菜，盐味下得刚刚好。这让我想起最近刚读的一本书，叫《咸的玩笑》。你说巧不巧，盐这东西，少一分则淡，多一分则涩，贵在恰到好处。刘震云写小说，最厉害的就是那股子"咸"劲儿，不煽情，不撒胡椒面，把生活的盐粒一颗颗摆在纸上，让你自己咂摸，笑着笑着就咸了眼眶。贵沿这口语诗，走的竟也是这个路数，大白话里藏着盐，平淡处见滋味。所以我给这篇评论取了个带"盐"的标题，算是致敬那股子恰到好处的咸。
先说好，开篇有点俏皮，以下正文，我就认真了。
一、笑中带泪的荒诞剧场
读贵沿的诗，我常常读着读着就笑出声来，笑完了又咂摸出一点涩味。他有一种本事，把生活里那些尴尬、荒诞、哭笑不得的瞬间，像捡贝壳一样从沙滩上拾起来，吹吹灰，递到你面前，说：你看，这像不像我们的人生。
《故弄玄虚》写短视频时代那些吊足胃口的营销号，"最适合居住的地方""四季如春""物价很低"，就是不告诉你地名。评论区里"在哪里在哪里"地追问，发布者永远不说。贵沿每次刷到都帮忙回复："在四川什邡。"为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悬念对于漂泊者来说，只能是家乡。一句"只能是家乡"，把前面所有的戏谑都摁进了心酸里。那些故弄玄虚的算法，终究抵不过一个人对故土的执念。
《价值》更绝。整理闲置物品，翻出一支电击枪，多年不用，找出来把玩，"最后，自己把自己/直接给电倒了/疼得大叫/总算有点价值/没有白买"。这简直是消费时代的绝妙寓言。我们买多少东西，最后都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实现价值"？自嘲里藏着对物欲的轻轻一击，疼是疼了，但也清醒了。
《安检》是这组诗里的喜剧之王。裤子越来越好，拉链却越来越差，过安检时美女反复摸，弄得面红耳赤，"让我必须掏出来"。层层铺垫，层层误会，"她说从来没有看见/这么大的"，读者刚要会心一笑，真相却是东西卡在拉链里一直不"挣气"。最后掏出来，"你电池也太厚了"，"定制的手机没法"。这种尴尬，每个成年男人都懂，贵沿却把它写成了诗。口语诗的妙处就在这里，它不避俗，不避尴尬，把生活的毛边原样呈现，反而比那些精致的修辞更见功力。
《中奖》写的是多年前一位诗人在常委会文件用笺上写诗，还拿去参赛，贵沿断定这是首好诗，"意境特别深厚"，果然中了大奖。这背后是对体制与诗歌关系的微妙反讽，也是诗人之间那种惺惺相惜的幽默。《刀郎南京演唱会》则是时事入诗的典范，"将散装的江苏/给一统了"，一句大白话，点出音乐超越地域的力量，最后还"为他捏了一把汗"，像朋友间酒桌上的闲聊，亲切得很。《吃个寂寞》里，人脸鳗端上桌，"一双眼睛死睁睁看着"，先拍照，再动筷，"即墨，约等于寂寞"，旅行的荒诞与当代人的消费仪式，被他一语道破。
这一组诗，贵沿像是一个站在生活旁边的旁观者，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把酒杯递给你。
二、血脉与土地的牵绊
如果说荒诞是贵沿的匕首，那么温情就是他的软肋。他写亲人、写乡愁、写爱情，不煽情，却能在你心上轻轻划一道。
《致爱人》是这组诗里最"甜"的一首。"我要裁剪/春天的万米阳光/然后打包带去冬天/在寒冷的日子/一米一米的拿出来/温暖你每一天"。这几乎不像口语诗了，但贵沿用"打包""一米一米拿出来"这样的日常动词，把宏大的抒情拉回了厨房和卧室。这不是站在云端的爱情，而是一个中年男人想给老伴儿捂手的热乎劲儿。
《父亲》则让人沉默。"老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皮裂了，腰弯了"，孩子们喊爷爷，他应一声，"声音好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打湿了我一生"。口语诗写亲情，最怕滥情。贵沿没有哭天抢地，他只是把父亲的声音比作从井底捞上来的，那种浑浊、遥远、沉重，一下子就把人摁住了。"打湿了我一生"，五个字，是一生的潮湿。
《乡愁》短而狠："能卖掉祖屋的人/估计/也能卖掉/自己"。这不是道德审判，而是一个把根看得很重的人，对无根之痛的无法理解。"没有了祖屋/便没有了乡愁/没有乡愁/自然没有了诗和远方"，层层递进，像剥洋葱，剥到最后是诗人自己的坚守。贵沿是四川人，常年在外漂泊，这首诗是他给自己的锚。
《为了生活》写的是一位怀孕的女子，每天开车三百余公里，"只为几套破旧的老屋/忙碌/爬坡上坎拍着视频直播"，价值不过万儿八千。贵沿问她老公心不心疼，她"理了理头发/憨憨的一笑/没有办法，为了生活"。临走诗人想发红包，她拒收了，"希望下次还来"。这首诗没有一句评判，只是白描，但那种"莫名的东西"——是悲悯，是敬意，也是诗人对底层劳动者尊严的平视。
三、中年人生的减法哲学
贵沿即将退休，或者已经站在退休的门槛上。这个人生阶段，他的诗里多了些"放下"的智慧，也多了些"留白"的自觉。
《退休》像是一份自己给自己下发的红头文件。"从今天起，开始/不染头发，不刮胡子/不说废话，不虚情假意/做一个纯粹干净的人"。这是宣言，也是自我整顿。最后"在心里最留白的地方/签字：同意执行"，把退休这件人生大事，处理得既有仪式感，又带着点老顽皮的自嘲。谁的心里没有一份待签字的文件呢？
《归途》只有八行，像一句偈语："风走过山河/云走过岁月/我走过人间/只为寻一处/心安的/归途"。贵沿的短诗往往有这种力量，删繁就简，不事雕琢，但"心安"二字重若千钧。漂泊半生，归来不是要一个房子，是要一个心安。
《留白》说"世间所有相逢/不必喧哗/不必圆满/留一半清风/留一半思念/便是最好"。这是中年人的爱情观，也是人生观。不再追求浓墨重彩，懂得"一半"的美学。《夜啤酒》则是市井里的禅意，"把一天的疲惫/连同那些虚情假意/统统丢进夜啤酒里/咕噜咕噜，一口气吞下肚/打个响亮的饱嗝/吐出满身的俗气"。这是成都茶馆、重庆码头、四川坝子里长出来的诗，解压，解乏，也解腻。
《宽窄行》是这组诗的题眼之作。"心宽，是境界/心窄，是执念/人一生都在宽窄之间徘徊/宽到无边，窄到无形/日子好坏/全在自己一念之间"。贵沿出过诗集就叫《宽窄行》，宽窄是成都的地标，也是人生的隐喻。这首诗有格言的味道，但不讨厌，因为它来自一个走过宽窄的人，不是站在路边说风凉话。
四、在路上与在时代中
贵沿常年"在路上"，他的诗里有很多车窗外闪过的风景，也有对时代变迁的敏锐捕捉。
《老道外街口》写哈尔滨砂锅店，"每桌必点/一盘大骨头/我很惊诧/啃了一百五十年/依然鲜滑"。一百五十年的老店，江南来的诗人"小心翼翼/怕吸管的声音/打折了江南的儒雅"。地域的碰撞，文化的差异，都在一碟大骨头里。这是行旅诗该有的样子，不是打卡拍照，而是真的坐下来，吃出一点门道，也吃出一点惶惑。
《难道大海说的都是真的》写在海边，十里沙滩十里荒芜，"我的心潮起潮落/好像，大海有意/在诉说着什么"。但他没有强说愁，而是坦诚"我的文字/不知从何说起"。面对大海，承认失语，这是一种诚实的诗学。引用张雨生和张惠妹，也不违和，因为那就是一代人面对大海时的声音记忆。
《真有白菜》记录的是海边白菜价的养老房，"一万五千元的老屋/可以买一套，送一套"，还有某大将军住过的屋，"售价只要四个九"。房东说婆婆若活着该二百多岁了，诗人说"如果她还在/肯定不会卖"。旧屋、老人、往事，在时代的拆迁与抛售中，贵沿听出了物是人非的叹息。
《差距》直白如话："老张和老李/都是同学/都退休了/一个，月收入过万/一个，月收入过千/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总是观点相反/不是性格不合/而是银子决定差距"。这不正是我们身边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吗？口语诗的力量，有时就在于它敢于如此直接地戳破那层窗户纸。
最后要说《在文字里出家》。在AI可以制作一切的时代，贵沿说"我想，是时候出家了/在文字的世界/我们何需五光十色"。这像是这组诗的序言，也是后记。当技术让真假难辨，回归文字，回归黑白，回归本心，这是一种诗人的自觉，也是一种最后的倔强。
读完这二十首，我想起尚仲敏说过，口语诗要"说人话，有意思"。贵沿这二十首，说的是人话，写的是人事，有趣的时候让你拍案，动情的时候让你沉默。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生活的盐水里泡着，然后把结晶的盐粒递给你——有点咸，有点涩，但正是这盐，让日子有了滋味。这大概就是口语诗最本分的模样：不端着，不装腔，像老朋友坐在对面，把一肚子的话，慢慢倒给你听。
作者简介：
黎正明，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四川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四川传媒学院校长助理、文学讲习所所长、教授。长期从事文学创作研究工作。著有《永远的邓小平》等十余部，其中，出版诗集4部，评论专著1部。
附原稿：
汪贵沿精选现代白话诗二十首
《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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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有一个
最适合居住的地方
那里四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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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什邡
在四川什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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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
2026.07.30贵沿在路上
《价值》
经常淘宝
买回无用东西闲置
星期天在家整理
看见一支电击枪
很多年不用
找出来把玩
最后，自己把自己
直接给电倒了
疼得大叫
总算有点价值
没有白买
2024.12.09.
《退休》
终于等到退休这一天
我慎重对自己下发文件
从今天起，开始
不染头发，不刮胡子
不说废话，不虚情假意
做一个纯粹干净的人
在心里最留白的地方
签字：同意执行
《在文字里出家》
科技越发达的时候
我们会不知所措
因为真假难辨
特别是AI，可以制作一切
包括新闻写作
我想，是时候出家了
在文字的世界
我们何需五光十色
2025.04.11
《致爱人》
我要裁剪
春天的万米阳光
然后打包带去冬天
在寒冷的日子
一米一米的拿出来
温暖你每一天
这是我一生中
最幸福的事……
《老道外街口》
来哈尔滨
在老砂锅店坐下来
每桌必点
一盘大骨头
我很惊诧
啃了一百五十年
依然鲜滑
我小心翼翼
怕吸管的声音
打折了江南的儒雅
《归途》
风走过山河
云走过岁月
我走过人间
只为寻一处
心安的
归途
《留白》
世间所有相逢
不必喧哗
不必圆满
留一半清风
留一半思念
便是最好
《夜啤酒》
把一天的疲惫
连同那些虚情假意
统统丢进夜啤酒里
咕噜咕噜，一口气吞下肚
打个响亮的饱嗝
吐出满身的俗气
《父亲》
父亲老了
老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皮裂了，腰弯了
孩子们喊了一声“爷爷”
他应一声
声音好像
是从井底捞上来的
打湿了我一生
《刀郎南京演唱会》
这次刀郎南京演唱会，
对组织最大的贡献。
不是歌唱得有多牛逼
而是将散装的江苏
给一统了
这足以证明音乐的力量
我想，今后刀郎的任务更重了
暗地里
我为他捏了一把汗？
2024.10.13
《差距》
老张和老李
都是同学
都退休了
一个，月收入过万
一个，月收入过千
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总是观点相反
不是性格不合
而是银子了决定差距
《中奖》
记得多年前
有一位诗人
在某市常委会文件的用笺上
写了一首诗
听说他去参赛
我断定，这是一首好诗
而且意境特别深厚
几个月后
果然，中了大奖
2024.02.29
《宽窄行》
心宽，是境界
心窄，是执念
人一生都在宽窄之间徘徊
宽到无边，窄到无形
日子好坏
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安检》
现在的裤子越来越好
拉链却越来越差
过安检时
美女反复摸
弄得我面红耳赤
让我必须掏出来
我说不用吧
她说从来没有看见
这么大的
我也想掏出来啊
无奈，裤子拉链太损了
因为东西卡在里面
一直不挣气
最后拉链坏了才掏出来
她说，你电池也太厚了
我回答，定制的手机没法
你也太较真了
2024.06.23
—摘自汪贵沿诗集《宽窄行》
汪贵沿大海拾贝诗5首
｜难道大海说的都是真的
几天的行程
一会儿晴
一会儿雨
住在海边
十里沙滩十里荒芜
空旷的村落
我的心潮起潮落
好像，大海有意
在诉说着什么
此时，最喜欢的歌
便是张雨生的大海
和张惠妹的
听海哭的声音
只是，我的文字
不知从何说起……
2026.08.22贵沿在路上
｜乡愁
能卖掉祖屋的人
估计
也能卖掉
自己
这不是钱多钱少
的问题
也不是破旧与光鲜
没有了祖屋
便没有了乡愁
没有乡愁
自然没有了诗和远方
这样的活着
无法想象
至少 我是做不到的……
2028.08.24贵沿在路上
｜为了生活
她怀着身孕
每天开车来往三百余公里
只为几套破旧的老屋
忙碌
爬坡上坎拍着视频直播
价值的总额
不过万儿八千
我说，这么辛苦
你老公不心疼你吗
她理了理头发
憨憨的一笑
没有办法，为了生活
我们走的时候
感觉心里有种莫名的东西
于是
在微信给她一个红包
她拒收了
回复，不用客气
希望下次还来
2026.08.24贵沿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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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贵沿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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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场景，好像在哪儿见过
即墨，约等于寂寞
这是最有记忆的地方
2026.08.23贵沿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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