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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外偶遇狼
小说/许刚(山西)
一九五八年的秋天,是我们靠山屯最热闹也最荒唐的一年。
那阵子,大炼钢铁的热风刮得遍地发烫,全国上下跟打了鸡血一般。村里高炉遍地开花,口号喊得震天响,炼钢成了天大的正事,春耕秋收都得靠边站。全村男女老少忙得脚不沾地,眼里只有柴火和铁水,谁也顾不上山里的鸟兽死活。
我们屯背靠青山,祖祖辈辈靠山吃山。早些年山林茂密得离谱,树高林深、遮天蔽日,山里鸟兽各安其位。狼群盘踞在深山幽谷,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地盘,从不轻易下山滋事;村里人安心耕田种地,人畜相安无事,岁岁太平,真正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五八年这股炼钢风,把好好的大山彻底祸害惨了。
全村人全员上阵,老头劈柴、小孩捡枝、壮劳力挥斧拉锯,跟大山结了仇似的一通乱砍。百年老树、连片杂木、坡间灌木,只要能烧火的木头,通通一刀切倒。原木劈成干柴,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不分昼夜往土高炉里填。黑烟滚滚冲天,整日不散,把整片山林熏得乌烟瘴气。
短短两三个月,往日郁郁葱葱的青山,直接被剃成了光秃秃的“癞子坡”。放眼望去,遍地矮树桩,满目荒凉,看着心里都发空。
树是山的衣裳,也是野兽的家。山林一秃,山里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野兔、山鼠、野雀子要么四散逃亡,要么直接绝迹,山里的食物链彻底断档。最惨的就是世居深山的狼群,家园被夷平,吃食被断绝,好好的一方栖身之地,硬生生被人类捣毁。
走投无路的狼群,只能一步步往村庄逼近。
起初的狼,胆子比耗子还小,懂得忌惮人烟。只敢深更半夜偷偷溜进村,叼只鸡、摸只鸭,顺手抱走小猪崽。村里人丢点家禽,顶多站村口骂两句缺德野畜生,转头照旧砍树炼钢,谁也没往深处想,更没人察觉这是大山在悄悄变脸。
可人越折腾越上头,狼越挨饿越大胆。
荒山日渐荒芜,下山觅食的饿狼越来越多,性子也愈发嚣张。它们渐渐不怕人了,大白天敢大摇大摆在田埂游荡,探头探脑盯着村里的动静。没过多久,村里接连遭殃,牛羊被咬、家畜失窃。更惊险的是村里一位老汉,深夜去牛棚添草,险些被潜伏在墙角的饿狼偷袭,棉袄被撕烂一大块,皮肉都受了伤,算是从狼口捡回一条老命。
这下全村彻底慌了神。天一擦黑,家家户户赶紧关门堵窗、顶紧门栓,孩子夜里哭两声,都要被大人立马捂住嘴,生怕哭声引来了狼群。
狼患愈演愈烈,消息很快传到公社。上头领导办事简单粗暴,一拍桌子就定了调:野兽作乱,扰民害畜,必须彻底剿灭!当即抽调各村基干民兵,组建狩猎队,扛土枪、握长矛,浩浩荡荡进山围狼。
村里的年轻民兵个个血气方刚、爱出风头,这下算是逮着了露脸立功的好机会。个个腰扎皮带、肩扛火枪,走路挺胸凸肚,胸脯挺得比高炉烟囱还高,自认是护村保民的大英雄,笃定几轮围剿就能把狼群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可老话说得真不假:瞎忙活必出乱子,乱折腾准要翻车。这场声势浩大的围猎,不仅没平息狼患,反倒彻底捅炸了狼窝,把狼群彻底惹毛了。
彼时的大山光秃秃一片,视野通透,一览无余,别说藏狼,就连一只蚂蚱都无处遁形。民兵队还没进山,吆喝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早就传出二里地。山里的狼精得跟老油条似的,听得清清楚楚,早早躲得无影无踪。
一队人在荒山上奔波一整天,跑得腿酸脚麻、满头大汗,鞋底都磨薄了,别说狼了,连根狼毛都没见着。为了回去交差应付检查,众人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山头胡乱放几枪,造点动静、扬起尘土,装模作样收队回村。
人类白白折腾一场,心里憋着闷气;可狼群却是实打实攒下了滔天怨气。
从前狼群下山,只为讨一口吃食,能偷则偷、绝不主动与人硬刚。可这回不一样,家园被毁、生路被断,人类还步步紧逼、赶尽杀绝,再温顺的生灵也被逼出了戾气。积压许久的怨气彻底爆发,狼群直接开启了疯狂报复模式。
围猎当晚,狼群就成群结队冲进村子,不再偷偷摸摸,直接冲撞牲口棚围栏。一夜之间,村里两头耕牛重伤,数只肥羊尽数丧命,围栏院墙被扒得稀碎。凄厉的狼嚎整夜盘旋在村庄上空,听得家家户户头皮发麻、彻夜难眠。
自此,狼患彻底失控。狼群再无半分忌惮,白天蹲在荒坡树桩后盯梢放风,夜里成群结队绕村巡游、伺机作乱。往日热热闹闹的靠山屯,一到黄昏就鸦雀无声、死气沉沉,人人提心吊胆。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节,一天午后,日头和煦、秋风干爽,看着一派太平光景。队长图省心,打发我一个人去村外山根的自留地收红薯。
那时候村里人都被“荒山无兽”的想法麻痹了,觉得大山被剃得精光,野兽无处藏身,再加民兵刚进山围剿过狼,必定万事大吉。我也没多想,揣着一把镰刀,哼着乡间小调,晃晃悠悠就出了村,半点警惕心都没有。
我家自留地紧挨着满目树桩的山坳,荒凉萧瑟。我埋头弯腰刨红薯,泥土翻飞,个个红薯饱满圆润,干得热火朝天,脑子彻底放空,压根没留意周遭的异常动静。
直到一阵粗重、低沉的喘息声顺着秋风飘来,我浑身汗毛“唰”地一下根根直立。
我僵硬着脖颈,慢慢抬头,一眼望去,瞬间浑身僵死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十几步开外的树桩旁,稳稳蹲着一头硕大的灰狼。
这狼骨架宽大、身形壮实,只是久饿伤身,一根根肋骨清晰凸起,皮毛干枯打结,看着落魄又凶悍。唯独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亮得刺骨,死死锁定着我。它躬身压爪、蓄势待扑,嘴角垂着亮晶晶的涎水,摆明了把我当成了送到嘴边的猎物。
活这么大,我只在老人的故事里听过狼的凶悍,这是头一回近距离直面野狼。当下腿肚子直打转,脑子里一片空白,后背瞬间浸透了冷汗。我死死谨记村里老人的叮嘱:遇狼万万不能跑,你一跑,它立马就会扑上来撕咬。
我攥紧手里的镰刀,双脚钉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空旷荒凉的山野,无树可藏、无草可遮,一人一狼静静对峙,周遭静得可怕,只剩秋风扫过枯枝的沙沙轻响。
望着满山疮痍的树桩荒地,我心里忽然豁然透亮:哪是野狼天生凶残作恶?分明是人类自作自受、逼兽为恶!
一九五八年全民炼钢,人人急着出成绩、赶进度,只顾眼前功利,肆意砍伐百年山林,生生毁掉了世代平衡的自然生态。狼群祖祖辈辈栖居的家园被夷为平地,觅食求生的路子被彻底堵死,走投无路才下山扰民求生。可人类非但不知反省,反倒步步紧逼、赶尽杀绝,硬生生把隐忍的野兽,逼成了复仇的凶兽。
僵持片刻,我强压心底翻涌的恐慌,壮起浑身胆子,猛地挺直腰板,高高举起手中镰刀,扯开嗓子大吼一声。
狼这东西看着凶狠,实则欺软怕硬、生性多疑,最怵人豁出去的强硬气势。见我不逃不怯、反倒气势汹汹,它瞬间陷入迟疑,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动,眼底的凶光褪去几分,多了重重忌惮。
它饿得眼冒绿光,满心觊觎,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搏命,只能原地反复试探周旋。
半晌过后,这头孤狼知道讨不到半点便宜,慢慢向后退了两步,仰头发出一声苍凉又怨怒的长嚎,凄厉的声响划破空旷山野,听得人心头发颤。随即纵身一跃,踩着满地树桩枯枝,几个起落便窜进深荒坡,转眼没了踪迹。
危险散尽,我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红薯地里,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我不敢多做停留,胡乱收拾好红薯,拎着篮子一路小跑,急匆匆赶回村里。
回到屯里,我把独自偶遇野狼、人狼对峙的惊险经历一说,喧闹的村庄瞬间一片寂静。先前那些天天吹牛皮、叫嚷着要进山杀光野狼的民兵小伙,一个个闭紧了嘴巴,脸上的傲气和得意荡然无存,只剩尴尬与沉默。
全村人此刻才算真正幡然醒悟:这场搅得全村不得安宁的狼患,从来不是野兽的过错,而是大自然最直白、最沉重的报复。
只为一时的炼钢热潮,我们砍光青山林木、毁尽山野生机,亲手打破了人与自然千万年的平衡。山空则兽穷,兽穷则祸生,所有天降灾殃,皆是人类亲手种下的恶果。
自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提进山围狼的话头。夜里依旧狼嚎阵阵,偶尔仍有家畜遭祸,可村里人望着满目疮痍的秃山,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通透的道理:山水有灵,万物相依。人若肆意掠夺自然、践踏生机,终有一日,所有亏欠,都会一一偿还。

作者简介: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