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软下来的时候,人也软了
——读方宏轮《柔软的南湾湖》
焦丽苹
读到方宏轮老师《柔软的南湾湖》这篇短文时,我正坐在阳台上,傍晚的风刮得有点硬,像是要下雨。读着读着,风好像也软了下来,雨说下就下起来了。这大概就是文字的酒意——它不灌醉你,却让你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薄纱,就像此刻窗外的烟雨,朦朦胧胧的。

文章从“酒意漫上来时,窗外的南湾湖也跟着软了”起笔,一个“软”字就把调子定下来了。不是湖真的软了,是看湖的人先软了。酒意就像一层滤镜,把青绸、网箱、山影都滤成了温柔的线条。这种写法,看着是写景,其实是在写心。中国文人向来不缺“醉眼看世界”的传统。张岱雪夜去湖心亭,是醉后的痴;欧阳修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是醉后的醒。这篇文章的醉,不在山水之乐,而在人生之缓。它不急着抒情,也不急着讲道理,只是让你跟着作者一起趴在窗边,看树影在玻璃上晃,云也在玻璃上晃。

说实话,这类写酒的文章我见过不少,大多写豪情、写孤独、写借酒浇愁。但这篇不一样,它写的是“软”。一个“软”字,把酒的烈性化掉了,只剩下温和的醉意。语言上,作者用了一串“软”的意象:揉皱的青绸、晕成水墨的山、慢下来的时光、被熨平的往事。尤其“熨平”这两个字,用得好。往事不是被忘记,是被酒意轻轻熨平——像旧衬衫上的褶子,不再较劲了。这比“放下”更贴切。人到退休,很多事不是真想通了,是没力气想了;可作者说“被湖水接住”,不是没力气,是终于有了一个柔软的容器。这是文章最打动我的地方。它不写半生戎马,不写得失荣辱,只写“你的笑声混着茶香酒气”,可你知道,那笑声背后是多少年。

方宏轮老师这篇文章,表面写的是湖光山色,骨子里写的是人生晚景。湖是软的,山是晕的,网箱是温柔的线条,这些还只是表面;真正的柔软,是时间被拉长、往事被接住之后,一个人终于肯对自己松手。古人的酒,多用来对付世界——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酒是壮胆的,也是抒愤的。但这篇文章里的酒,是老友之间几杯二十年名酒,不壮怀激烈,只让时光慢下来。战友、旧时光、退休后的闲日子,这些词听着很轻,可背后是半生。文章不去写那些,只写窗外的湖和打盹的人,以小见大:人生下半场,风景不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看”的,甚至不是看,是“泡”在里面的。这种“泡”是奢侈的,它需要你从时间里退出来,从身份里退出来,从清醒里退出来。

文章结尾那句“原来有些风景,是要带着一点醉意,才能看清它藏在水面下的温柔”,是文眼。但我觉得,醉意不是迷乱,是放下清醒时的那点自以为是。我们总以为看清世界要靠理性、靠冷静,可有些东西——比如温柔,比如老友的笑声,比如湖水的凉——恰恰需要一点感性才能抵达。南湾湖在清醒时是辽阔的,在醉眼里是柔软的。辽阔属于世界,柔软属于个人。作者要的是后者。这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他离休后也常爱和老战友小聚,喝几杯酒,推杯换盏间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我过去不懂,觉得那是浪费时间。现在读到这篇文章,忽然懂了:他们不是浪费时间,是把时间泡软了,好让往事慢慢浮上来。

这篇短文给我最大的触动,是它不刻意歌颂柔软,也不贬低清醒。它只是轻轻地说:人可以有两个湖,一个在窗外,一个在心里。当你累了,不妨带三分醉意,去看看那个心里的湖。它一直都在,只是你平时走得太快,没空让它软下来。

读完,我把手机放下,再看窗外。楼还是楼,树还是树,刚刚那阵急雨却已经歇了。抬眼望去,头顶一片蓝天白云,连云朵都显得软绵绵的。我忽然发现,傍晚那股硬邦邦的风,不知什么时候也软了下来。或许不是酒,是文字在起作用。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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