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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红于二月花
——读郭妙灵女士诗词集有感
田彬
我和郭妙灵女士,是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从小,她天资聪颖,灵珑活泼,我们从十几岁同窗,到七十多岁沧桑,相知相助,友谊绵长。双方有什么幸事,总是言不由衷庆贺一番。今闻老同学又一部文学著作问世,真是欣喜若狂。为先睹为快,我先一步索取了文稿。一触到她的文字,就看见了她真率诚挚,心直口快的性格。字里行间的烟火,更把我淹没在了生话的海洋。原本只是想欣赏,可作品的艺朮眛力催生我产生一种力量:我一定要给她写一篇公公道道的评论文章。
首先,这是一部热气腾腾的生活史诗
拿到《霜叶红于二月花》这部诗词集的书稿,最先打动我的,不是某一句惊艳的警句,也不是某一首浑然天成的佳作,而是一种贯穿全书的、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在这部作品里,诗词不再是书斋里孤芳自赏的雅玩,不再是文人墨客抒发闲愁的载体,而是一个古稀老人拥抱世界的体温,是她与时代、与家庭、与故乡深情对话的方式。
郭妙灵女士的身份是多重的:她是一位退休教师,是一位母亲、祖母,是一个从内蒙古小山村走出来的游子,更是一位年过古稀仍笔耕不辍的诗人。这些身份在她的诗词中交织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气质——既有古典诗词的格律之美,又有当代生活的烟火之气;既有对家国天下的深切关怀,又有对柴米油盐的细腻体察。
全书分为二十七大类,从春韵夏景到秋果冬诗,从家庭文化到厨房雅趣,从悼念祭奠到旅游采风,几乎涵盖了作者晚年生活的所有面向。读罢全书,我们仿佛跟随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走过了一年四季的轮回,见证了一个家庭的和美,感受到了一段时代的变迁。
有图说这是一部诗集,不如说是一份珍贵的家族记忆
这部诗词集最动人的部分,莫过于作者对家庭的书写。在“家庭文化”一辑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温厚和睦的现代家庭的全景图。作者用诗词记录了大儿子取得博士学位的喜悦——“倍怜孺子读书累,心喜娇孩获重荣”;记录了两个儿子成家立业的欣慰;更以大量篇幅书写了对四个孙辈的疼爱。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并非简单地对孙辈进行夸赞,而是用具体的细节赋予诗词以生命力。如描写二孙安安在儿童节的表现:“对奕轻松能取胜,泳池娴熟贯为王。常和老外聊闲话,满口英文不隔行。”四句诗,将一个聪明活泼、多才多艺的少年形象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再如记录大孙女六岁考取乐理证书的场景:“曾记入场惊客众,常思落坐审题明。前边肃穆多师姐,左右低眉尽后生。”考场上的小不点与满屋初中生形成鲜明对比,画面感极强,读来令人莞尔。
这种用诗词记录家庭历史的方式,在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源远流长——杜甫的《月夜忆舍弟》、苏轼的《洗儿诗》,都是写亲情的典范。郭妙灵女士接续了这一传统,同时又赋予它鲜明的时代印记:她用手机与亲友通信,用微信传递消息,用电脑打字创作——这些现代生活的细节,自然和谐地流淌在古典格律之中,让传统的诗词形式焕发出了新的生命能力。
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不仅记录了家庭的荣光与喜悦,也用真挚的笔触书写了离别与哀伤。在“悼念与祭奠”一辑中,作者悼念父母、大弟、大姐,字字血泣,令人动容。如《清明千里祭父母》一诗:
问爹驾鹤游何处,思母归天走哪方?
泪目难聆呼女急,纠心不见倦躯忙。
这种直白的追问,看似朴素,却因情感的真挚而具有极强的感染力。父母离世后那种“无处寻觅”的茫然与痛楚,被这四句诗表达得淋漓尽致。当代诗评家王楼先生评价此诗“从形声色三方面把春光描写得栩栩如生”,其实更准确地说,作者是把生命最深沉的悲伤,用最简洁的文字刻在了纸上。
把厨房与诗联姻,这真是一个独特的创作发明。
如果说家庭书写是这部作品的情感基石,那么“厨房诗韵香”一辑,则是这部作品最具独创性的艺术贡献。
在中国古典诗歌史上,写厨房、写烹饪的作品凤毛麟角。苏轼写过“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但那更像是一个美食家的闲笔;袁枚的《随园食单》虽有名,却属散文而非诗词。郭妙灵女士却将厨房当作了一个重要的创作现场,将锅碗瓢盆的碰撞听作“优美的律动”,将煎炸蒸煮的过程读作“音韵起伏平仄有序”。
如她的《七律·厨房诗韵香》:
朔方老太恋厨房,一日三餐做饭忙。
岂信瓢盆敲雅韵,孰知荤素饱诗囊。
馒头烩菜烹佳味,莜面凉汤拌律香。
驼背躬身研顿挫,拙诗淡饭一同尝。
诗中,“荤素饱诗囊”一句,将物质与精神、生活与艺术完美打通;“拙诗淡饭一同尝”更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与饭同出同入,相互滋养,这是何等通透的人生活法?
再看《炸油糕》一诗:
每忆珍肴口水藏,后山熟黍好民粮。
黄金米粉新春喜,红枣凉盘端午香。
常盼年终佳节到,更迎除夕大厨忙。
名餐美誉人人赞,现炸油糕撒白糖。
诗中不仅有“口水藏”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口语化表达,更有“黄金米粉”“红枣凉盘”这样色彩明艳的视觉意象。一种普通的北方民间食品,在作者笔下被赋予了浓浓的乡愁和节日的仪式感。
这种将日常生活全面诗化的创作取向,与近年来学术界倡导的“日常生活诗学”不谋而合。它打破了“诗言志”的传统藩篱,将诗歌的触角伸向了最平凡、最琐碎的日常。对于一位古稀老人而言,这不仅是创作风格的自觉选择,更是一种生命态度的体现:她相信,美并不遥远,美就在身边;诗并不高深,诗就在厨房。
诗词告诉谈者,人的根到底在何处?那就是一种深沉的故乡情结
作为一名从内蒙古小山村走出来的游子,郭妙灵女士的诗词中始终贯穿着一条鲜明的情感线索——对故乡的眷恋。即便定居北京多年,她的笔下依然反复出现武川的山、武川的水、武川的莜面和武川的人。
这种故乡情结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具有三重层次的文化表达:
其一,是对故乡风物的反复吟咏。从《种莜麦》《锄莜麦》《割莜麦》《吃莜麦》到《梦莜麦》《夸莜麦》《思莜麦》,作者以莜麦为线索,串联起了一部微型的地方风物志。这种对一个特定物产进行系列化书写的做法,在当代诗词创作中实属罕见,体现了作者对故乡文化的深度挖掘和自觉传承。
其二,是对故乡变化的欣慰与感慨。作者多次写到回乡所见的新面貌:“红墙黛瓦看时康”“亮瓦明窗气派房”。她欣喜于故乡的发展与进步,同时也对那种“马叫鸡啼成远忆,青烟不再伴炊香”的变迁保持着敏锐的感知。这种复杂的乡愁,既有对过去的留恋,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其三,是对故乡亲友的深切牵挂。即便身在千里之外,作者依然通过微信、电话与家乡的诗友保持密切联系。诗集“诗友互动”一辑中,收录了大量与家乡诗友唱和、酬答的作品,这种跨越时空的诗意联络,构成了一个流动的、精神性的“故乡”。
作者的故乡书写,与内蒙古悠久的地域文化传统相呼应。从南北朝《敕勒歌》的“天苍苍,野茫茫”,到当代内蒙古诗人的边塞新咏,这片土地上的文人始终保持着对苍茫大地和淳朴民风的深情咏唱。郭妙灵女士以其女性特有的细腻视角,为这一传统注入了新的内涵——她写故乡,不只有辽阔壮美,更有厨房里的烟火、农田里的汗水、家庭中的温情。
其次,诗词集字里行间充益滿了老有所为的信念,这真是一种中国进入老年社会后值得推广的生命范本。
作者年逾古稀,但精神状态之饱满、创作热情之高涨,远超许多年轻人。她在《岁末陈情》中写道:“常观网络消长昼,提笔吟诗脑未痴。”在《戏谑自题》中自嘲:“夕阳晚景望前川,驼背银丝步履颠。……饭后睡前平仄诵,附庸风雅写诗篇。”这种对衰老的坦然而对创作的不懈,构成了一种令人敬佩的生命姿态。
更值得关注的是,作者并非关起门来自娱自乐,而是积极融入诗词社群。她参与武川诗词学会,加入内蒙古诗词学会和中华诗词学会,组建北京大众文学社,与天南海北的诗友唱和往来。在她的诗集中,有大量与诗友酬答、互动的作品,这些作品不仅拓展了她的创作视野,也构建了一个充满活力的晚年社交网络。
从这个意义上说,郭妙灵女士的创作实践,为当代老龄化社会提供了一个文化养老的成功案例。她用诗词对抗孤独,用写作延长青春,用交流保持开放。她的经历告诉我们:老去的不应是心灵,衰退的不应是志趣;只要有热爱,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可以开花结果。
结束语:
郭妙灵女士以“霜叶红于二月花”作为诗集的名字,取自杜牧的名句,别有深意。霜叶之所以红于春花,是因为它经历了风霜的洗礼——正如一位古稀老人的人生,历经岁月的磨砺,反而绽放出更醇厚、更深沉的光彩。
这部诗词集,就是作者人生的“霜叶”——它不似春花之娇嫩,却有秋叶之绚烂;它不追求一时的惊艳,却留下了持久的余香。在那些看似平淡的诗句中,我们读到的是一个时代的变迁、一个家庭的温暖、一个生命的丰盈。
郭妙灵女士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们:诗词不是年轻人的专利,不是专业作家的领地。它属于每一个热爱生活、愿意表达的人。只要心中有诗,厨房亦可为诗坛;只要笔下有情,日常皆可成佳句。
在此,向这部作品的问世表示诚挚的祝贺,也向作者这种持之以恒的创作精神致以深深的敬意。愿霜叶更红,愿诗心不老。
2026.9.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