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到老来，最熬人的不是身上的骨痛病痛，是心里头那份自轻自贱的无用感。我母亲还没彻底卧床不起的那两年，身子尚且能慢慢走动，只是双目早已失明，腿脚僵缓不利索，出门、起身都得人搀扶着，不敢离人。
那一阵子，母亲嘴里成天挂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人老了，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活这么大岁数，光熬人，光给你们儿女添负担，活着有啥意思嘛。”
她一辈子勤快要强，年轻时候土里刨食、屋里操劳，样样抢着干，从来不肯拖累旁人。到老来眼瞎、腿慢，做不了活、帮不上家里半点忙，心里就憋屈得慌，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我每次听见这话，心里都软乎乎发酸，一遍遍宽慰她：“妈，人都有老的那一天，谁也躲不过。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就是咱屋里最大的福气。”
可老人的心结，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解开的。
出事那天夜里，天已经黑透了。我弟小平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慌慌张张的，说是夜里起身，发现咱妈从单人床上摔下来了，跌在地上，浑身疼得直哼哼，动弹不得。
我一听心里立马揪紧，半点不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照旧坐105路公交，从普照路出发，过盘河路、烟泉路，坐到复兴路十字，一路心急火燎往回赶。
到家一看，我心里透亮。母亲常年消瘦，瘦得皮包骨头，皮肉薄、骨头显。这一摔，左侧锁骨明显错位凸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骨折了。她睡的本来就是窄窄的单人小床，不高，可老年人骨头脆、身子虚，一丁点磕碰都扛不住，硬生生摔出了硬伤。
我赶紧带着母亲去看咱韩城大名鼎鼎的棉沟李氏骨科。老韩城谁不知道棉沟李家，祖传的手艺。早先诊所安在南关，后来搬去了南湖那边。都是老熟人，医术扎实，专门治老年人跌打损伤、骨折骨病。李大夫细心给母亲正骨、对位、包扎固定，手法稳当地道。
但老年人年纪大、气血亏、骨质疏松，恢复起来远不如年轻人利落。最后骨头虽然长住了，却没能完全复位，成了畸形愈合。好在不影响日常坐卧行走，也不持续疼，对高龄老人来说，这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之后我又按时给母亲吃棉沟李家那有名的黑色活血药粉，日日调理舒筋活血，慢慢养着这身老伤病。
自打摔这一跤，母亲愈发消极自责，天天叹气：“你看我真的是废了，人老了啥用没有，睡个觉都能栽到床底下，净给你们找麻烦。”
我守在她跟前，耐心开导：“妈，你不敢这么想。人活着，图的不是能干多少活、出多少力。咱普通人一辈子的福气，就是有老有少、有家有根。你好好活着，我们儿女不管多大岁数，回来能脆生生喊一声妈，还有人应声答应，这就是千金换不来的福分。”
我又宽慰她，说家里这帮晚辈都懂事孝顺：“你这辈子心善积德，把杨妮、杨杰、杨妍这帮孙娃都熏陶得仁义厚道，个个听话懂事。往后有这帮娃贴心照顾你，吃喝不愁、有人伺候，你就安心享你的福。”
私下里我也常给我弟小平念叨：“人这辈子，福从孝来。好多人到老沾不上晚辈的光，归根结底是家里孝道没传承好。咱家家风正、人心善，咱们做大人的一定要以身作则，把孝道传下去，给娃们立好榜样。”
那段时间，我一边精心照料养伤的母亲，平日里也给邻里熟人调理病痛。
我有个熟识的强老师，原先是芝川高中的老师，后来学校改成司马迁高中，为人斯文厚道、品性端正。他亲弟弟是我高中老同学，我们年少相交，情谊实在。强老师常年劳累，落下顽固颈肩痛，时常来我这里，找我做针灸、按摩调理颈肩旧伤。
我最清楚他的身世，他母亲过世得早，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一辈子无母可依、无妈可喊、无亲可孝。
那天他又来我这儿治颈肩痛，我一边给他扎针按摩、疏通经络，一边照看旁边的母亲。那时候母亲身子还利索，只是眼瞎看不清，静静坐在一旁，只需人轻轻搀扶就能走动。
我随口自然而然、亲亲热热喊了一声：“妈，你坐稳些，慢些动弹。”
就是这么一句普普通通、家常不过的“妈”，落在强老师耳朵里。
我余光清清楚楚看见，他瞬间眼圈通红，眼泪一下子就涌满了眼眶，强忍都忍不住。他不说话，就静静坐着，满眼都是羡慕。
那一刻我心里瞬间通透、感慨万千。
我日日守着母亲、随口喊妈的日常，在我看来平平无奇，可对年少失母的强老师来说，是一辈子求而不得、遥不可及的奢望。
人活着，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总嫌老人啰嗦、拖累、麻烦，总觉得年迈的母亲无用、添乱。可真等堂上无亲、耳畔无声，再也喊不应一声妈的时候，才知道啥是真正的遗憾、啥是真正的孤单。
母亲摔骨折、畸形愈合，是老来的一场劫难，可这场事，也彻底点醒了我。
母亲在世，哪怕眼盲、哪怕身弱、哪怕需要人搀扶，哪怕时常念叨自责，可只要有妈在，家就不空，人心就有归处，儿女就有靠山。
世间所有富贵繁华都是虚浮，唯有堂上有母、耳畔有妈，才是普通人一辈子最踏实、最温暖、最珍贵的圆满。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