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虫语
李东川

漫过月色的虫语,倾泻在空旷原野,使这个秋野更加清冷孤寂。
又到了秋虫鸣叫的时候了,突然冒出了一个莫名的想法:为什么白天虫鸣那么稀疏,而晚上虫鸣却涌动如潮。
白天在小区散步,熟人间彼此打着招呼,小广场里有音乐声响起,人们舒缓的打着太极。还有人跳着扇子舞:卧似一张弓/站似一棵松/不动不摇坐如钟/走路一阵风……那扇子随着音乐的节奏“哗啦啦”的发出振奋人心的动静。
我坐在场边的连椅上,忽见一只蟋蟀慌慌张张的,从我身前越过,一下跳进草丛中,不见了。
这一跃而过的蟋蟀,让我猛然反应过来,在广场嘈杂的人声中和音乐声中,怎么就没听见秋虫的叫声?有了这个念头的我,听觉一下专注起来,仔细辨别着,想听一下蟋蟀的叫声,然而终究未闻。
入夜,隔着窗户,隐约能听到外面的虫鸣。打开了窗户,那虫鸣竟像潮水般一样涌了进来。
月光如水把夜浸得凉飕飕的,虫鸣声中也带有一股萧瑟的秋凉之气。我索性披上衣服,踩着亮堂堂脆生生的月光走向了郊野。
原野里,秋虫叫的真欢,随着脚步的迈动,我脚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四下的声音却一下扑了过来,把投向大地的月光也搅得颤颤巍巍的。
夜空中,我看见萤火虫,发着绿荧荧的光,在月光下飞舞,一闪一闪的,划出一道道亮晶晶的弧线。
这样的夜,有种销魂不能自己的感觉,这感觉真好!
在月光和秋虫的低语声中,丢魂失魄的我,回到家中,枕着秋虫的细语进入了梦乡——
我看到自己在大山里扑捉蚂蚱,那蚂蚱一蹦一跳的振动着翅膀,从我眼前飞过,我悄悄的走近它,猛地一下扑过去,一只肥厚的蚂蚱被我抓住了。
我看到一只硕大的油葫芦扇动着翅膀从我身前飞过,一下跳进了草丛的石缝中,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终于听见了它欢叫的声音。我悄悄的走近它,猛地一下,把它捉住了。
月光下,好像来到了一座园林中。“吱吱吱”,有蟋蟀的叫声从石缝中钻出。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视之眼熟。细细思索,恍然大悟,此虫不正是蒲翁笔下成儿幻化的促织吗。
看到蒲翁笔下的促织,疑之是梦,遂以手掐之,尚有痛感,以为是真。
正当此时,忽见一鸡觅至,欲以啄食。不禁愕呼。但见鸡急啄之,促织跃山石之上。鸡“咕咕"而叫,恼羞成怒,猛跃石上,不想那促织跃之鸡冠上,“吱吱”撕咬,鸡呈痛苦状,晃颈摇头,猛力甩动,促织始终力叮不释。
惊愕中醒来,那促织叮在鸡冠上的景象还在眼前晃动,恍惚中,蒲翁笔下的情景纷至沓来……忽在文末见“异史氏曰”点评:“上层一点玩乐喜好,就能酿成小民的深重灾难”,真可谓“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
愣怔间,思绪中竟然飘过来那句: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时间让人感慨万千。
室外秋月垂野,原野虫鸣声声,万籁俱寂,唯有低吟的虫语漫过夜色,涌进思绪——一下想起了那些年,在坡野里捉的那些蚂蚱、油葫芦、蟋蟀、蝈蝈、纺织娘,被我们用蟋蟀草穿起来,一提溜一提溜的带回家中,泡在盐水里腌腌,放在油锅里炸炸,便成了我们的盘中食口中餐。想起这些过往,内心暗自戚戚然。
在漫过月色的那天籁般的虫语中,思绪飘然而出,飘向那悠悠岁月的美好诗意中——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
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是两千多年前《诗经·豳风·七月》中的虫吟;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这是两千年前“古风”里的虫语;
“天秋木叶下,月冷莎鸡悲。
坐愁群芳歇,白露凋华滋。”我的思绪被缠进了李白的《秋思》中……
在众多秋虫的鸣叫中,最听不得寒蝉的声音,它已然没了夏蝉的高亢嘶鸣。那微弱断续、凄哑低沉,时断时歇的声音,总是让人想起柳咏《雨霖铃》中“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悲凉凄切;想起关汉卿《大德歌·秋》中“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淅零零细雨打芭蕉 ”的孤独飘零;更想起
那只嘶哑、断续,凄清而微弱,无力嘶鸣,声声带萧瑟的秋蝉。
“噤若寒蝉”的形象在这一刻跃然纸上变得具像起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古人笔下那些富有诗意的鸣虫,竟然成了我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想起了在夏日的夜晚,那些在树林中捉知了猴闪动的灯光和蜂拥而至的人群;想起了在秋天的坡野里,人们兴高采烈的捕捉蚂蚱、蝈蝈、蟋蟀……并把它们穿在蟋蟀草上,成为餐桌上美味佳肴的这些为我们生活带来灵动的小精灵……
顿时有了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惭愧。
刹那间我终于明白了它们为什么白天都叫的那么稀疏,晚上却叫的那么欢快的原因了。

秋夜的原野,万籁俱寂,秋虫的鸣叫带着人们的思绪,飘向那久远的岁月。
2026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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