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出群与入群

——邻韵使用的合规性简析

罗恒发

      在近体诗写作中，常会觉得一个韵部里的韵字不够用，或不能最佳表达诗意的情况。特别是所谓的险韵，穷韵。对此困惑相信古人亦曾有之。

      今人把写近体诗谓之“戴着镣铐起舞”。这镣铐，既包含平仄的森严法度、对仗的工稳要求，亦涵盖用韵的绳尺。但古人在长期创作实践中，于既定格律之内，不断探寻表达的弹性空间：对仗有错综对、本句自对；平仄有拗救之法；用韵则有邻韵通融之术。此类变通，并非对格律的破坏，乃是格律体系成熟之后的自我调适。

      邻韵的运用，便是诸多变通之中颇具思辨意味的议题。以平水韵为基准，辨析邻韵的内涵与适用边界，进而剖析孤雁出群、孤雁入群两种变格，厘清其体例与理据。

        一、平水韵是讨论邻韵的前提

      平水韵得名于南宋刘渊《壬子新刊礼部韵略》，后经金代王文郁厘定定型，共计一百零六韵，其中平声三十韵。自宋迄清，它一直是近体诗用韵的官方范式。

      初学旧体诗，常以现代汉语拼音韵母判别韵脚，每每生出困惑。其中“十三元”便是最典型的例子。该韵部所辖汉字，按现在普通话读音，可分化为数类韵母：an、ian、uan、üan、en、un。同一韵部之内，今读来分属两套截然不同的韵母系统。此乃中古“元、魂、痕”三韵合并，后世因普通话语音发生演变所致。若仅凭今音判断，便难以理解古人何以将“元”与“魂”同押；回归平水韵的中古音体系，方能通达其理。

      由此可得核心认知：邻韵，是平水韵内部韵部之间的邻近关系，而非现代汉语读音上的相近。脱离平水韵谈邻韵，便如同无源之水。

         二、邻韵概念与内在理据

      邻韵，指平水韵中语音关系密切、部次相邻的韵部。但不能简单理解为韵表中相邻的韵部，它是有明确界定标准的。常见的邻韵组合：东‑冬，江‑阳，支‑微‑齐，鱼‑虞，真‑文‑元（一部分），寒‑删‑先‑元（另一部分），萧‑肴‑豪，庚‑青‑蒸，覃‑盐‑咸。值得留意，十三元兼有两组邻韵关系，正是其内部语音分化的体现：一部分字近真、文，另一部分字近寒、删、先。

       那么邻韵在近体诗中如何运用？正格律诗要求一韵到底，中间韵脚严禁出韵。邻韵的合法施用，仅限首句、末句两处边缘位置。

      究其缘由：首句尚未进入全诗的韵脚循环，读者尚未形成稳定的韵脚预期；末句为全篇收束，属于韵脚循环的终点。这两处，对韵脚统一性的要求相对宽松。而中间各联韵脚，是全诗音韵骨架的支柱，一旦出韵，音韵结构便会崩散。故邻韵只可施于“起”与“收”，不可用于“承”与“转”。

      此种约束看似严苛，实则体现古人对诗歌音韵结构的深刻把握：边缘可以适度松动，核心必须固守不移。

      三、孤雁出群与入群：两种特殊变格

      邻韵在首尾边缘位置的借用，演化出两种体例，合称孤雁格。

    （一）首句借邻韵，谓之孤雁出群格。

        所谓“出群”，即首句韵脚借用邻韵，自本韵之中“飞出”，其后所有韵脚恪守本韵，一韵到底。这一个借韵字，如同孤雁先行飞出雁群，故名“出群”。

      例：苏轼《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首句“峰”属二冬，二、四句“同、中”属一东，东、冬互为邻韵。全诗主韵为东，首句借邻韵冬，便是孤雁出群。

      例：杜牧《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诗中“纷”属十二文，“魂、村”属十三元，文、元为邻韵。主韵为元，首句借文韵，亦属出群格。

笔者在近期的七绝、七律组诗创作中，也多次用邻韵。如《习练太极》

      青坪习练步师踪，剑挑曦微刀舞风。

      云手沉肩舒老骨，固基蓄势砺初功。

      独修探妙运招缓，群练愉氛逸趣融。

      八载持恒凝静气，浑然相契一襟同。

      其中踪为冬韵，属邻韵中的孤雁出群格。

    （二）末句借邻韵，谓之孤雁入群格。

      “入群”与“出群”方向相反：全诗前面韵脚一律用本韵，仅末句韵脚借用邻韵，如同一只孤雁，于篇末飞入已然排定的雁群之中，故称“入群”。

      例：元稹《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前两句“宫、红”属一东，结句“宗”属二冬。通篇先以东韵构成完整雁阵，末句借入冬韵一字，即为孤雁入群。

   （三）出群与入群的异同

      二者共有两点铁则：只借用单个邻韵字，不可多借；仅限首尾边缘位置，中间韵脚绝不可掺用邻韵。

      二者差异在于方位与艺术效果：

      出群格在起句：先借邻韵，随即回归本韵，属于“先破后立”。开篇轻微松动，后文迅速归正，读者往往不觉突兀，因此唐宋以来运用极多。

      入群格在结句：通篇恪守本韵，篇末陡然换邻韵收束，属于“先立后破”。音韵上带来意外的收束感，但容易被视作出韵，故古人使用极为审慎，传世实例远少于出群格。

      邻韵的借由，折射出古典近体格律体系的特质：法度森严而不僵化，规范完备而留有弹性。在篇章的边缘预留回旋余地，使格律成为表达的工具，而非桎梏才情的枷锁。

      但切忌将这种有限的边缘通融，误当作放宽用韵的借口。“孤雁”之所以为孤，贵在仅此一字。倘若首句、末句双双借韵，甚至中间韵脚亦随意掺用邻韵，那就不再是孤雁，而是散雁乱雁，格律的根基便随之瓦解。真正的创作自由，根植于对规则透彻理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