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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念慈父,风骨照平生
(散文)
于周波
父亲生于1935年农历七月二十,那是一个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年代。父亲的童年,是在战火与颠沛流离中熬过的。爷爷英年早逝,奶奶拉扯着父亲和姑姑艰难度日。那时候,正值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期,生活异常艰难,经常是奶奶外出讨饭,父亲和长他 5 岁的姐姐傍晌天拿着担杖,到村西的大道上去迎接讨饭回家的奶奶。吃过讨回来的午饭后,奶奶又要启程去讨饭了。因担心日本鬼子或二鬼子(伪军)来骚扰,所以奶奶临行前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听到有动静就趴到炕旮旯或藏在门掩后,别让鬼子发现。奶奶在世时,常常给我们讲起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有好几次,父亲都是趴在老屋墙外的草窝里才躲过日本鬼子。就是在这种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里,父亲幸运地长大了,1949年5月20日前后,“青即战役”打响后,在担任青妇会主任的姑姑带领父亲,积极参加支前工作,解放鳌山卫的解放军指挥部就设在我们村里,民兵和青妇会都参与到支前队伍里来,给战士们送饭、送热水、帮忙运送弹药和物资。5月25日,我们村先于鳌山卫解放。1950年,美帝国主义发动侵朝战争后,父亲刚满16岁,尚不够参军的年龄,加之父亲是独子,姑姑又风风火火地忙于青妇会的支援抗美援朝活动,带领妇女们做军鞋、纳鞋垫等等,无暇和奶奶一起下地干活,因此,尚未成年的父亲就只得承担起家中唯一男子汉的责任与担当。1953年的春节刚过,姑姑回到家悄悄地告诉父亲,说是给父亲报名了,要父亲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并且嘱咐父亲,一定不能让奶奶知道。这一年父亲刚到18虚岁,集结出发那天,姑姑从村公所拿着大红花、牵着毛驴,将父亲送到集结地新庄村(现新河庄),脱了便服,穿上军装,姑姑看着父亲威武的样子,欣慰地笑了,一再嘱咐父亲,到了朝鲜战场要英勇杀敌,但更要保护好自己,不用担心家里和奶奶。姐弟话别后,姑姑拿着父亲换下来的衣服回到家,这才向奶奶如实禀告,但木已成舟,父亲已成为一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朝鲜战场了。
朝鲜战场的岁月,是父亲一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是刻入他骨血的信仰与荣光。虽然是1953年入朝,但他历经许多大小战斗,并参加了抗美援朝的最后一战金城战役,在战场上救护过战友,舍生忘死、救死扶伤的革命激情和浓浓的战友情谊,使父亲对人民军队的热爱渗透到了骨子里,也对学生时代的我产生了深深地影响。战场上战火惨烈,敌机狂轰滥炸,枪林弹雨遍布阵地,行军路上经常遇到敌机的狂轰滥炸,“一把炒面一把雪”也从来不是影视虚构,而是万千志愿军战士最真实的战地日常。严寒刺骨、缺衣少食、昼夜鏖战,父亲从未有过半分退缩。身为战地卫生兵,他不顾炮火凶险,穿梭在前沿阵地,一次次冲向伤员身边,徒手救治、包扎抢救,从死神手中夺回了两百余名战友的生命,先后被记大功、小功数枚,用青春热血守护着战友的生命,践行着保家卫国的誓言。
长津湖战役是父亲脑海中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停战后,父亲所在的部队奉命帮助朝鲜人民恢复生产、重建家园,到长津湖的冰雪中寻找、挖掘冰雕连战士的遗体。父亲说,自己亲眼见证了长津湖冰雕连的英雄壮举。战士们的坚毅和无畏,深深震撼了父亲的心灵。如果不是参与过寻找和挖掘烈士遗体,冰雕连的壮举真的会令人难以置信,但每找到一具烈士那冰冷的遗体,父亲的内心都充满了悲痛与敬意。因此,作为一名历经过战火的抗美援朝老兵,他是不容别人对这场保家卫国的正义之战有任何的亵渎的。那段经历,让他一生敬畏英雄、珍视和平,也让军人的忠诚、担当、无私,深深地烙在他的灵魂深处。
1955年,父亲随队归国,驻守北京,属空军通信团卫生队,担任班长。因部队营房紧邻国务院后侧,邻里乡亲便戏称他“总理”,这看似玩笑的绰号,藏着乡亲们对这位老兵的敬重。
两年后,国家号召加快社会主义建设,父亲褪去戎装,毅然还乡投身地方建设,带领本村几名同辈分兄弟奔赴青岛钢厂支援大炼钢铁。他一身军人风骨,做事踏实果敢、担当尽责,一同前往的青年皆以他为首,齐心协力投身建设热潮。
60 年代,父亲担心包产到户后,“小脚”的老母亲下地太辛苦,带着营城煤矿留给他的臂伤,回到家乡,用拿过钢枪和手术刀的双手在土地上耕耘,为家庭的温饱努力着。然而,他从未放弃自己的医疗事业,当大队成立合作医疗站时,他又毫不犹豫地担任起了赤脚医生。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直到患病后不能继续从医,他始终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和对患者的关爱,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健康,挽救了许多人的生命。
从生产大队合作医疗站的赤脚医生,到分田单干后的乡村医生,父亲行医数十载,不分昼夜、不计酬劳、不分贫富。乡间邻里,无论深夜凌晨、刮风下雨,只要有人患病或受伤,他必定随叫随到。寒冬腊月,寒风刺骨,甚至大雪飘飘,他踏着泥泞小路登门问诊;酷暑盛夏,烈日炎炎,他不辞辛劳奔走田间村落。他潜心钻研医术,结合多年行医经验,摸索出诸多实用验方、秘方,专治乡间疑难杂症,无数被大医院宣判不治的病患,在他的精心诊治与悉心照料下,得以重获生机、安度余年。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些温暖又震撼的往事。大年除夕,万家团圆、鞭炮齐鸣,全村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庆中,前街一位高龄老人重病垂危,被大医院告知无力回天。父亲于心不忍,将老人安置在公社卫生院就医,除夕当日往返数次,悉心诊治、日夜陪护。那年新年,我傍晚骑着自行车,先接父亲回家接年、燃放鞭炮、祭拜先祖,阖家短暂团聚后,我又匆匆载着他折返医院,继续守护病患。正是这份不离不弃的坚守,让这位被宣判不治的老人,又安然度过六年安稳岁月。 更让我终生难忘的,是后街那位本支爷爷的往事。老人病重痰多,堵塞气道,生命垂危,万般危急之下,唯有清空痰液方能续命。彼时医疗条件匮乏,农村医疗站无专业器械辅助,为了救人,父亲不顾脏污、不惧风险,毅然嘴对嘴,一口一口为老人吸痰,硬生生将垂危的生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纯粹的医者仁心,无私无我、至善至纯,是如今无数人难以企及的境界。父亲一生救人无数,从不张扬、从不夸耀,所有的善意与功德,都默默藏在岁月里,留在乡邻的口碑中。 岁月无情,风霜不饶人。晚年的父亲,被病痛缠身多年。2007年,他田间劳作时突发脑血栓,经全力救治虽保住性命,却落下终身后遗症,从此一根拐杖,伴他余生。此后数年,前列腺手术、白内障手术、各类旧疾反复侵袭,战火留下的旧伤、岁月积攒的病痛,一点点侵蚀着他硬朗的身躯。昔日奔走四方、救死扶伤的医者,渐渐步履蹒跚、身形佝偻,甚至时常神志恍惚、词不达意。
晚年的父亲患了脑萎缩,大脑有时清楚有时糊涂。逢到周末,我们常常会置办一些海鲜、肉类和时令蔬菜聚集到父亲家里,和父母一起过个周末。尽管跟他交流别的话题,他或者忘事,或者絮絮叨叨,但只要跟他聊起抗美援朝,他马上就来了精神,讲起朝鲜战场的故事,他的记忆力还是一如既往,就像以前给学校的孩子们讲抗美援朝故事一样,有时还会给我们说两句朝鲜话,唱几句《桔梗谣》。 即便看电视,只要电视上有战争尤其是抗美援朝题材的影视作品,他都会准时收看,眼中饱含着深情与怀念。在一次收看电视剧《三八线》时,当看到剧中执行潜伏任务的志愿军战士被冻成冰雕的镜头时,我问父亲,关于长津湖的冰雕连是否真实,没想到父亲竟朝我瞪起了眼,说我不该怀疑抗美援朝的英雄,然后将讲了多遍的停战后他们部队在长津湖地区寻找、挖掘冰雕连烈士遗体的亲历和修建杨根思烈士墓的经历再讲一遍。
2018年,母亲的离世,成为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相伴六十余载的枕边人骤然离去,让本就趋于痴呆的父亲,终日郁郁寡欢、日夜思念,常常喃喃呼唤老伴的名字,逢人便问可见到他的老王(母亲姓王)。无尽的思念与孤寂,让他病情急剧加重,身体日渐衰败。即便神智渐渐混沌、记忆慢慢消散,可只要提起抗美援朝、说起战场往事,他便瞬间精神抖擞,往日模糊的眼神变得清亮,清晰记得每一场战斗、每一位牺牲的战友,能精准哼唱“雄赳赳,气昂昂,扩过鸭绿江……”,笃定诉说当年的峥嵘岁月。刻入骨髓的军魂与赤诚,从未被病痛磨灭。
2019年5月,操劳一生、奉献一生的父亲,安然阖目,驾鹤西去,享年八十五岁。他熬尽了半生风霜,吃遍了世间苦楚,为国尽忠、为乡尽善、为家尽责,待儿女已然立业、本该安享晚年之时,却悄然离去。最遗憾的是,他一生戎马卫国,坚守初心一生,却只差数月,没能等到抗美援朝胜利七十周年纪念章,没能亲眼见证盛世山河对老兵的致敬,成为我们儿女心中永远的缺憾。
又是一年七月,父亲九十一岁生辰如期而至。世间岁月流转,四季轮回往复,可我的父亲,再也不会归来。无数个深夜,追忆往昔,父亲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温暖的叮嘱、坚毅的身影、善良的本心,始终萦绕心头。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用一生的平凡坚守,书写了最动人的赤诚与善良;他未曾留下万贯家财,却为我们子女留下了最珍贵的家风风骨。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一生,我们终究亏欠父亲太多太多。他为家国、为乡邻、为子女倾尽所有,默默付出一生,不求分毫回报。如今山河无恙、岁月安稳,儿女顺遂、家业安稳,可那个为我们遮风挡雨、护我们长大的老人,却永远长眠于青山之下。
今日生辰,遥寄哀思。焚香祈安,遥念慈父。纸灰袅袅,诉不尽半生思念;笔墨浅浅,写不完一世恩情。九十一载春秋过往,父亲的风骨与善意、忠诚与担当,从未消散,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一生前行的力量。


作者简介:于周波,1960年3月生,山东青岛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协会员。主编《全国中小学生优秀作文选》《即墨区工会志》《盘龙小学校志》《散文十二家(青岛专辑)》《宁家社区志》等十余部教育、文学、史志图书;为《鳌山卫志》《鳌角石村志》《跨世纪教育论丛》《作文考试宝典(小学版)》副主编。发表各类作品200余万字,获各类奖项150余次。出版有个人专著《小学语文创新课堂实践研究》。作品散见于《名师说课》《中国教育创新论坛》《中国教育研究论坛》《打开教育之门》《教育絮语》《中国青少年写作年鉴》等图书及《辅导员》《青年文学家》《作文评点报》《作文周刊》《青岛日报》《青岛早报》《半岛都市报》《工人日报》《中国劳动保障报》《齐鲁晚报》等十几家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