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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川关,关于商道与烽火的记忆
王 标
大约十多年前,驱车沿福银高速前往武汉,穿过云岭隧道后,临近山阳漫川关收费站的高架桥上,俯瞰远处,群山围出一片温润的河谷,一湾碧水画出天然的太极图,沿河一线铺开整片清灰黛瓦民居,徽派马头墙层层叠叠错落排布在河湾里,多层飞檐桥亭在一片灰瓦中格外突出,整个古镇位于河湾之阳,在青山的屏衬下,犹如一幅精美的山水画。

我激动地打电话给当年同班毕业分配到山阳工作的老同学,抒发着自己的感慨。他自豪地说,漫川关自古是秦楚交界、南北交融之地,历史文脉深厚,是“朝秦暮楚”典故的发生地。如今是山阳县的副中心,全国小城镇建设重点镇,全省重点示范镇,商洛唯一的省级经济发达镇,城镇建设、公共服务配套齐全,镇区规模、基础设施、商贸活跃度居全县乡镇首位。常年游客量占山阳全旅旅游半壁江山,年接待游客超百万。你若有机会可以专程去一下,那里有你意想不到的收获。可多年由于忙于工作都未成行,前年退下来的时候,于晚秋专程去了趟漫川关。
漫川关,位于秦岭山脉东南,地扼鄂、豫、陕三省咽喉,是秦楚交界的千古锁钥。两千载岁月悠悠,这里既是列国角逐的边关要塞,也是帆影蹄声交织的水旱码头,更是浴血奋战的红色热土。关隘烽烟、商贸繁华、铁血壮歌层层叠叠,共同写就漫川关波澜壮阔的历史风云。金钱河与靳家河在这里静静交汇,演绎着这里的人情世故;山谷里的风,穿过千年的街巷,把商道的喧嚣、烽火的悲壮,一股脑儿揉进了岁月的记忆。

踏入漫川关古镇,金钱河缓缓绕镇流淌,蝎子街青石板被无数游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光亮,双戏楼南北戏台相对而立,秦腔与楚调仿佛还在木梁间回荡。作为一名远道而来的游客,行走在这座秦楚咽喉古镇,我看见的不只是修复完好的明清古建、热闹的文旅街市,更是一段商贸繁华与烽火战乱纠缠千年的厚重过往,生出许多关于安宁、通商、文明交融的思考。
青石板老街顺着山势蜿蜒,马头墙与陕南老屋错落相依,秦地的厚重与楚地的灵秀相映在一砖一瓦中。骡帮会馆的双戏楼各居南北,一方吼秦腔,一方秀楚韵,南腔北调交融,便是这里的好风景。遥想当年,水上商船往来如梭,山间骡帮络绎不绝。江南的绸缎,湖广的茶叶,秦地的山货,豫地的小麦,都在这里汇集流转。会馆林立,商贾云集,吆喝声、锣鼓声、骡马的铃铛声,在河谷间回荡,一座山间古镇,成就了繁华的水陆商埠。史料记载:“百艇联樯,千蹄接踵”,是太平岁月里商贸最动人的景象,也是留给漫川关最美好的印痕。

听当地老百姓讲,这里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千年烽火从未远离商路。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漫川关便是秦楚反复拉锯的前沿阵地。疆界在此来回摇摆,金戈铁马时常掠过河谷,乱世之中,这里是兵家必争的险隘;待到海晏河清,群山之间的通道便向商旅敞开,成为南北互通往来的津口。秦汉古道次第开辟,历经隋唐不断发展,至明清时期,漫川关步入鼎盛。金钱河连通汉江,造就此地独有的“南船北马”奇观。
站在骡帮会馆斑驳的木柱前,我忽然读懂了一种残酷的对照:商道追求互通、包容、共赢,烽火代表隔绝、争夺、杀戮。漫川关千年起落,就是这两种力量持续博弈的缩影。但凡天下安定,关隘畅通,南北货物自由流通,古镇便兴旺繁华;一旦战火燃起,关口封锁,商旅寸步难行,再繁盛的码头也会迅速衰败。从前读史料,只知漫川关是商贸重镇、古战场;今日亲身踏访,才明白“通商”与“烽火”是一体两面。
早前,四方商贾络绎汇聚,把各自的故土风物、信仰习俗带到古镇上来。秦晋商帮修建骡帮会馆,高墙阔院,雄浑沉厚,供奉关帝马王,作为北方客商议事调解、团聚乡情的场所;湖广客商营建武昌会馆,飞檐翘角,雕镂玲珑,尽显江汉水乡的灵秀。古镇之内,北方建筑的敦厚与南方楼阁的精巧彼此交融。同一片天幕下,北客聆听故土锣鼓,南人回味乡音曲韵。商贸交换的从不止于货物,更有风俗、人情与思想。三省商人于此有竞争,更重共生,恪守商道信义,互通有无,让封闭的秦岭深处涌动着包容开放的人间烟火。
千年商道的繁华之外,近代革命的烽火,为这座雄关写下最为悲壮的的篇章。1932年深秋,红军西征转战,于漫川关陷入绝境。前有雄关险隘重兵拦截,后有数万敌军步步紧逼,高山合围,峡谷逼仄,全军身陷危局。敌人妄图凭借地利,将红军困死在群山之中。生死关头,红军战士奋勇抗争,战士们攀悬崖、踩险道,在山林间浴血鏖战。炮火撕裂山谷,鲜血浸染山石,八百余名英烈永远长眠在云岭群山。历经三天两夜殊死拼杀,终于冲破重重封锁,大军向西突围,觅得生机。青山为证,河水为凭,那些浴血奋战的往事,深深地渗入这片土地,成为古镇不能忘却的红色记忆。

一座漫川关,装得下两段厚重的时光。一段是帆影骡迹,货通三省,是重信守义、兼容并蓄的商道文明;一段是枪鸣峡谷、碧血青山,是绝境奋起、舍生取义的红色信仰。边关的动荡,市井的烟火,革命的热血,在此融为一体。漫川关,商歌与烽火并存,烟火与忠魂同在。
喧嚣的旧时光,随着时代变迁缓缓落幕。在计划经济的岁月里,曾经千年水旱码头的喧嚣慢慢地归于沉静。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统购统销推行,旧日私营商号陆续退出舞台,延续数百年的骡帮驮队渐渐绝迹,山间古道再也看不到熙攘的人流和叮当的骡帮。1957年,商漫公路通车,汽取代水运,金钱河上往来的货船日渐稀少。上世纪六十年代,航运彻底停摆,昔日热闹的水码头冷落下来,曾经停泊商船的河滩,只剩下舟船摆渡往来的百姓。一座座会馆不再是客商议事聚会的场所,化作公社机关、学校与仓库,双戏楼少了商帮庙会的热闹,供销社成为集镇的中心,山货药材统一收购调运。漫川关至此褪去了边地商城的光环,群山环绕守望着寻常山乡集镇的平淡,那些商道传奇,只留存于叼着旱烟锅老人的口头闲谈。

当新时期的春风,吹进这闭塞的秦岭山谷,个体经济悄然复苏,老街小店铺次第开张,集市重新热闹起来,山民把板栗、核桃、药材挑到集市交易。只是彼时山路崎岖颠簸,交通依旧受限。
随着全国公路网的不断扩大和商漫高速的顺利开通,当年已经被废弃的古街古建,骡帮会馆、双戏楼得以修复,斑驳的马头墙重焕光彩。红军漫川关战斗遗址得到保护挖掘,红色记忆与秦楚商道文化融为一体。古镇转型发展文旅,特色美食、农家客栈应运而生,各地游客踏过光滑的青石板,品读朝秦暮楚的千年往事。
金钱河水奔流不息,洗尽千年帆影骡迹。漫川关,见过商贾云集的鼎盛,历经烽火浴血的悲壮,度过计划岁月的沉寂,在新时代迎来又一次涅槃重生。群山依旧屹立,山色愈加苍翠。一砖一瓦,一街一水,在秦岭深处,静静地诉说岁月跨越千年的沧桑,等待着更多懂它的人。

站在金钱河畔远眺,河水静静流淌,双戏楼上秦腔汉调再次响起,再无兵戈扰攘、关卡封锁。漫川关千年起落形象地道尽一个朴素真理:商贸繁荣,从来依托和平安定;文明交融,必先消弭纷争烽火。
2026年8月22日于渭南漱心岛

【作者简介】
王标,笔名木士,陕西省合阳县人,中共党员,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电视连续剧《秦川牛》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作品散见于《陕西工人报》《渭南日报》《华山文学》《西岳》等。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