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军功章
文/江枫渔火
在我家的保险柜里,静静安放着5枚军功章。历经岁月磨洗,金属的光泽已经有些黯然,但在我的眼里,它们却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璀璨。那是父亲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烽火中,用青春和热血铸就的勋章。每当我轻轻捧起,那段烽火岁月、父亲的音容笑貌,便一幕幕漫上心头。
父亲是1946年参军,隶属于东北野战军,后更名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16岁参军,10年戎马生涯,从解放东北全境到把战旗插上海南岛,父亲是在枪林弹雨中一路走来,5次负伤,5次立功,他豪情满怀。1950年10月,他又踏上了抗美援朝的征程,冰天雪地里,他端着枪和战友们一次又一次地冲向敌阵,用青春和热血捍卫祖国的安全和人民的幸福。在那战火纷飞岁月,东北的白山黑水、江南的碧水椰林和鸭绿江畔的飒飒寒霜,都留下了父亲冲锋陷阵的身影,都浸染过父亲年轻的热血。这5枚军功章,不是轻易得来的荣光,是硝烟里拼出来的褒奖,是鲜血与勇气淬炼而成,刻着一个战士保家卫国的赤诚。1956年,硝烟散尽,父亲脱下军装,带着5枚军功章和在战争年代患下的严重胃病回归故里。
脱下戎装,卸下征尘,他把赫赫战功悄悄锁进木匣,做了一名乡村民办教师。从此以后,一家七八口人就靠父亲那少得可怜的工资养活,日子过得极其清苦贫寒,可父亲从来不曾向部队开口,也从未找政府求取优待。他常说,和牺牲的战友比,没有什么不值得满足的。一身战功,于他而言,只是过往的责任,不是索取的资本。
父亲从不曾佩戴军功章,只是闲暇时会拿出来摩挲欣赏,这时,父亲的眼里会放出异样的光芒。父亲知道,这些军功章所见证的,并非一个军人的传奇,而是一个普通中国农民的儿子,在国家需要他的时候,所默默奉献出的青春、热血与忠诚。复员之后,父亲将这一切都悄然收起,只带着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本分与尊严,在故乡的土地上,清贫而端正地过完了他的一生。
在那个时代的村落里,父亲是难得的文化人。每至年关,纸墨铺案,邻里乡亲纷至沓来,他便挥毫给大家书写一副副迎春对联。谁家逢婚嫁喜事,他欣然出任司仪,温文有度,周全礼数。待人谦和宽厚,不计得失,乡邻无不敬重。昔日驰骋疆场的战士,安于乡野烟火,把一身风骨,化作了乡间的温良。
时光匆匆,父亲离去已经三十余载。世事更迭,物是人非,唯有这5枚军功章依旧完好保存。每当翻开木匣,指尖抚过章面浅浅的纹路,仿佛仍能望见那个奔赴战场的少年,仍能望见那个伏案备课的背影,仍能望见那个桌前挥毫写字的男人。
勋章无声,它不喧嚣夸耀过往的功绩,却藏着父亲的烽火人生。一边是家国大义,铁血赴山河;一边是俗世温良,淡泊守清贫。那些没有言说的荣耀,那些朴素宽厚的品格,早已融进我的记忆。纵使岁月远去,父亲的精神,永远如星光一般,照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珍藏着这几枚已经斑驳的军功章,亦在珍藏着父亲的铁血丹心,想让它告诉生活在今天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的人,我们不应该忘记那些已经远离我们的曾经舍生忘死的人,亦不应该忘记那个血与火燃烧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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