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牛道
信义庄

故乡有条“赶牛道”,一条现在近乎无人知晓的山野小道。
这道是活的,会喘气。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石缝里就渗出泥土的腥气,混着牛粪的干草味,一路从山脚缠到山腰。小时候跟着茂爷走过一回,他走在前面,腰里别着旱烟杆,烟袋锅子一晃一晃,像山雀的尾巴。他说:“这路啊,是牛蹄子踩出来的,也是人脚板磨出来的。”
路不宽,最窄处只容一头牛侧身而过。两边的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凹痕叠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有些凹痕里积着雨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茂爷说,那是牛角尖蹭出来的,一代一代的牛,都爱蹭同一个地方,把石头都蹭软了。
“为啥叫赶牛道?”我问。
茂爷没答话,只是蹲下身,用烟杆指了指路中央一块青石板。那石板被磨得油光水滑,中间有道浅浅的槽,像被什么反复碾压过。他说:“你看这槽,是牛蹄子踩的。千百头牛,千百只蹄子,都踩在同一个地方,就把石头踩出槽来了。牛认路,人也认路,认准了,就不改。”
那时不懂,只觉得茂爷的话像山里的雾,飘忽忽的。直到多年后,独自走在那条道上,才觉出那话里的分量。
那天是个秋日,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整条道照得金灿灿的。快到西峪时,转弯踏过一座石桥,忽然感觉铺桥的石头有些异样,忍不住停下,用手一点点擦抹着上面的尘土,想不到竟看见了“嘉庆五年”的字样。

继续前行,不知不觉上到魏家坝头。传说这里就是村庄的源头,魏家人最初拓荒建村的地方。村庄后来迁到山下,称作“西山”,即源于此。此地已经看不出任何村庄的痕迹,疯长的野草灌木,早已遮掩了一切。石堰旁,一棵老杏树歪着身子,树皮皲裂,像一张老人的脸。走近树下,忽见一块磨盘,半截埋进土里,露出的一半上,恍然有文字的痕迹。扒开杂草,擦去尘土,“乾隆三年”,几个模模糊糊的文字呈现在了眼前。
我蹲下来,用手拨开磨盘旁边的泥土。土里翻出几枚铜钱,锈得看不出字迹。又往下挖了挖,触到一块硬物,扒出来一看,是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把谷子,已经发黑,却粒粒饱满。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茂爷的话。这条道,不只是牛走的路。它是一条脐带,连着山村和外面的世界。牛从这里走过,驮着家家的希望;人也从这里走过,挑着担子,背着娃娃,去赶集,去走亲戚,去送葬,去娶亲。每一块石头都记得那些脚步,每一道凹痕都藏着那些故事。
我坐在磨盘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远处的白云山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幅褪色的年画。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丝丝若有若无的声响。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那些声音——牛蹄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声,铃铛的叮当声,赶牛人的吆喝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我睁开眼,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还在吹。磨盘上的“乾隆三年”四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忽然想,这条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被人遗忘的?也许是村庄迁下山的那年,也许是村里最后一头牛卖掉的那一天。没有人记得确切的时间,就像没有人记得第一头牛是什么时候踏上这条道的。但路还在,石头还在,那些凹痕还在。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临走前,把那个陶罐重新埋回了原处,用土盖好。我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像我一样,蹲在这里,挖出这个罐子,看见里面发黑的谷子。那时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想起这条道曾经的模样?

夜色漫上来,沿着来路回走。月光把石壁上的凹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像一行行无字的碑文。我忽然觉得,这条道其实没有消失,它只是睡着了。等哪一天,有人再赶着牛走过,它就会醒来,重新喘气,重新活过来。
走到峪口,我回头望了一眼。魏家坝头的那棵老杏树,在月光下像一座黑色的碑。风又吹起来,我听见牛铃声,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
我转过身,继续走。脚下的石板路,依然油光水滑,那道牛蹄踩出的槽,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我忽然明白,有些路,不是用脚走的,是用记忆走的。就像这条赶牛道,它不在地图上,不在导航里,只在我们心里,弯弯曲曲地延伸着,通向那个叫故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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