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萌《大地食粮》:
敢戳破时代窗户纸的,才是真现实主义
李含辛
如今文坛的“乡土写作”,早就成了一门讨巧的生意。
有人蹲在空调房里编“田园牧歌”,把黄土高坡写成疗愈城市焦虑的网红打卡点;有人专挑边角料的猎奇故事博眼球,把农民塑造成要么蠢要么坏的脸谱符号;更有甚者,把饥荒年代啃树皮的苦,包装成“值得回望的质朴岁月”,合着当年饿到浮肿的老百姓,还要对着这点“诗意”感恩戴德?
梦萌的《大地食粮》往这儿一戳,直接把这帮人的遮羞布撕得干净。他半点儿不跟你玩文人的虚头巴脑,就凭着一股老陕文人的硬气,把一个时代压在黄土底下的阵痛、刻在农人骨血里的无奈,原原本本捞出来摊在阳光下——这才是真正敢碰硬的现实主义,这才是写作者该有的大无畏。
他的笔,专往旁人不敢踩的雷区里扎。
旁人写大集体年代,要么绕着走要么全唱赞歌,他偏要写:为了凑“放卫星”的假高产,把三亩地的麦子连夜搬到一亩田里拍照片,转头全村的粮库就见了底,男女老少勒紧裤腰带喝了小半年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壮劳力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黑透了才往家摸,一年到头工分算下来,反倒欠着队里的钱。这些事,过去没人敢明说,现在很多人不想再提,梦萌偏要白纸黑字写进书里——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告诉后来人:我们今天端在手里的白米饭,来得从来没那么轻松。
他的笔,也专往当下装睡的人的脸上戳。
旁人写新时代乡村,全是一片莺歌燕舞,他偏要写光鲜背后藏着的窟窿:青壮劳力全涌进城里打工,连片的良田荒成了野草滩,守了一辈子地的老汉站在田埂上,连个能递烟唠嗑的同代人都找不到;资本揣着钞票进村,打着“开发文旅”的旗号圈走耕地,农户攥着薄薄的补偿协议,往后的生计连个准谱都没有。这些戳破“完美叙事”的文字,很多人看了不舒服,可梦萌不在乎——写作者的良心,从来不是用来给虚假的光鲜涂脂抹粉的。
什么是现实主义的大无畏?从来不是喊几句空洞的口号,也不是摆几个夸张的苦难造型。
是明知道有些事说出来要得罪人,你偏要站出来说真话;明知道把伤疤掀开不好看,你偏不肯跟着旁人一起装看不见。梦萌写《大地食粮》,不是为了博什么“乡土作家”的虚名,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黄土地的泥里滚出来的,他见过饿到抢红薯的孩子,见过蹲在烂麦地里掉眼泪的老农,他知道那些被集体叙事轻轻盖过去的阵痛,是多少普通人实打实熬过来的一辈子。
现在太多写文字的人,骨头太软,眼睛太势利。他们宁愿围着流量和好评转,也不肯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土地。《大地食粮》最金贵的地方,就在于它敢不陪这帮人演戏:不美化苦难,不回避阵痛,不粉饰无奈,把最真实的乡土中国,原原本本交到读者手里。
就冲这份敢戳破窗户纸的硬气,它就比那些堆了一屋子奖项的“精致作品”,配得上“现实主义”这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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