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鸣秋
作者/于德宽
时序步入九月清秋,晚风褪去盛夏暑热,漫来一缕浅浅微凉。不知自何处而来,几只蟋蟀悄然钻进屋内,隐于墙隅。夜半枕上浅眠,忽闻墙脚传来细碎清亮的唧唧鸣唱,声声悠悠,轻轻将我从睡梦之中唤醒。
翻身倚枕,窗外残余的暑气早已消散殆尽。晚风穿过庭院枝叶,送来一抹淡淡的秋凉。四下万籁俱寂,白日村落的喧扰已然隐退。唯有院中花丛之下,蟋蟀鸣声婉转悠长,正与屋内墙脚的啼鸣遥遥应和,似一缕清逸天籁,漫过沉沉夜色,悠悠萦绕于窗畔。凝神细听,这清越悠扬的秋鸣,撩动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思绪随风飘荡,飞回故乡辽阔的原野,沉入记忆里那片满是丰收气息的秋夜。
记忆里的初秋,是乡野一年之中最丰盈盛大的时节。白日的原野,如一幅徐徐铺展、色彩斑斓的长卷。一望无际的玉米地连绵向远方,挺拔秸秆托举饱满果穗,层层苞叶微微绽开,露出金灿灿的籽粒,封存着整个夏日滚烫的阳光。大豆田里,鼓胀的豆荚沉甸甸垂挂,秋风掠过,田地沙沙作响,宛若一曲动听的丰收小调在轻轻吟唱。远处稻田翻涌粼粼金浪,成熟稻穗谦逊垂首,满目澄黄,在晴光漾开温润光泽。田埂两侧果园亦是硕果累累:苹果沉甸甸缀满枝头,青红掩映于浓叶之间;梨果垂挂梢头,嫩黄润白,清甜果香随风漫向四野。放眼远眺,稻金、豆黄、玉米褐、鲜果红,深浅交错,层彩错落,整片田野弥漫着庄稼成熟的醇厚气息。
待到夕阳缓缓沉落,暮色漫过田畴,白日喧嚣的田野渐渐归于宁静。荷锄劳作的农人踏着余晖归家,鸡鸭入舍,犬吠渐歇,村落缓缓安睡。就在这份静谧之中,秋夜的歌者悄然登场。藏身田埂草丛、豆棵根部、玉米垄隙的蟋蟀,次第放声吟唱。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孤清低鸣,试探着划破夜幕。不多时便有鸣声遥遥应答,一唱一和,恍若月下对歌。转瞬之间,四下草间鸣响此起彼伏,汇成热闹悠扬的旷野合唱。清脆鸣音漫过金色稻田,穿过密密玉米林,绕着果香浮动的果园缓缓飘荡。细碎悦耳的声响,非但没有打破秋夜安宁,反而更衬旷野幽深,正应古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唧唧虫鸣,便是秋日旷野独有的韵律。
儿时的秋夜,是少年岁月里惬意美好的时光。一群半大孩童嬉闹过后,慵懒躺卧在松软温暖的麦秸垛上。抬眼仰望澄澈夜空,看流星曳着微光倏然划过,辨认北斗,细数漫天繁星。月华如水,皎洁清辉遍洒大地,温柔笼罩村庄与田野。
篱笆墙根、菜园角落、田畔荒草丛间,处处回荡蟋蟀悠扬的吟唱。曲调简单往复,并无繁复音韵。静心聆听,声声啼鸣仿佛在咏叹这片土地的丰盈:歌唱原野辽阔,歌唱泥土宽厚,歌唱农人岁岁不息的辛勤耕耘。
仿佛伴着这夜夜不息的清鸣,田野庄稼悄然成熟:万顷稻田遍染金黄,棉田皑皑如雪,高粱燃遍漫野赤红,饱满大豆摇响铃音,枝头瓜果累累垂悬。大地捧出一整年孕育的馈赠,繁忙的秋收如约而至。儿时常听长辈闲谈,五谷丰登离不开农人汗水浇灌;而这满目秋色,又何尝不是蟋蟀夜夜吟唱唤来的呢?
时序缓缓推移,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草木泛黄凋零。田野间的蟋蟀顺着萧瑟秋风,从田垄迁徙至院墙屋檐,有的钻进屋舍,栖于窗下墙角。此时的鸣声,平添几分清寂悠远。古人称蟋蟀为“促织”,取催促纺织之意:秋寒将至,声声虫鸣,仿佛提醒家家户户早备寒衣,莫误节令。
犹记儿时秋夜,促织声声入耳。屋内那盏煤油灯昏黄摇曳,微弱光晕只映得一方桌面。烟火熏旧的土墙上,晃动着母亲劳作的身影。晚饭过后,村落归于寂静,邻里闲谈、孩童嬉闹渐渐消散,唯有秋虫唧唧不绝。母亲收拾完毕家务,便端出针线笸箩,坐在炕沿灯下穿针引线,缝补旧衣、纳制棉鞋,常常忙至夜半。我劝她早些歇息,她便抬手指向窗外,含笑说道:“你听,蟋蟀在促织呢,可不能偷懒。”
旧时衣裳耐磨全靠缝补。我们孩童终日跑闹,衣袖磨毛、衣肘破洞乃是常事。母亲将旧衣细细铺平,借着昏昧灯火,俯身凑近,眯眼比对布纹,选好针线,一针一线密密缝缀。灯光黯淡,针脚细碎,每一处修补都要凝神聚力。粗麻线摩挲布料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温柔,一件件破旧衣衫,经她巧手修复,又结实耐穿,伴我们抵御寒暑。
较之缝补,纳千层底鞋底更是耗神熬夜。先把碎布清洗裁剪,米汤浆糊层层裱贴,日晒之后制成坚硬平整的布壳。夜深天寒,土屋透风,夜风晃动灯火。母亲捻尖线头,对着摇曳微光反复穿针;粗布厚实,千针万线,针脚务求均匀紧实。常年劳作的手掌布满厚茧,时而粗针刺破指尖,渗出细小血珠,她只是默默吮去血迹,稍作停顿便继续劳作。所有疼爱,都密密纳进鞋底。一双鞋子,要耗费数个夜晚方能完工,托举着我们童年步步安稳。
那时年少,只知冬日有暖鞋、四季有衣衫,却不曾懂得,这份温暖,皆是母亲无数长夜的默默付出。微弱灯火,照亮清贫烟火,也照亮母亲坚韧温柔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
后来乡村通了电,白炽灯满屋透亮,煤油灯便被擦拭干净,收进老屋木箱,沉寂于岁月深处。如今生活富足,不必再穿补丁衣裳、手工布鞋。可每每回望旧时光,心中最柔软的念想,依旧是那盏摇曳灯火,是灯下母亲躬身劳作的身影。岁月流转,老屋仍在,旧灯不复。那些清贫却温热的长夜,千针万线的亲情,虽不能重来,那一抹微光,却沉淀为心底最质朴动人的乡愁。
后来读书方知,鸣唱的皆是雄蟋蟀,唧唧声声原是求爱之歌,借秋风寻觅伴侣。可读过私塾的祖父,自有一番浪漫温柔的解读。他说蟋蟀通人性。庄户度日多有坎坷,庄稼遇灾、家有病痛,家家各有难处。虫儿檐下月下低吟,不只为求偶,也以婉转鸣声抚慰人间烦忧,劝慰辛劳农人莫要消沉,风雨终会过去。在祖父眼里,小小蟋蟀竟怀揣悲悯温情。这般诗意解说,让秋夜虫鸣更添一层暖意。
岁月匆匆,白驹过隙。倏忽之间,我已步入古稀。半生在钢城奔波,久居喧嚣闹市,远离故土田园,难再见稻浪金禾、瓜果飘香的田野盛景。如今告老还乡,安居老屋,每逢九月秋夜,墙根蟋蟀清啼响起,便让人摒除尘扰,静心谛听。
那一声声婉转悠长的鸣唱,哪里只是秋虫低吟?分明是故乡田野寄来的音讯。鸣声里,有玉米沉穗、稻浪流金,有大豆摇铃、瓜果飘香,有田垄代代耕耘的烟火,更有月下无忧的少年过往。半生劳碌,而今放下俗世纷扰,守一间老屋,沐一院秋风,静听虫鸣,安享乡居清宁。秋宵虫鸣如旧,声声含秋意,声声起乡愁。于我而言,这一曲蟋蟀鸣秋,便是整个秋天,最温柔动人的天籁。
感怀于此,赋七律二章以记之:
七律·蟋蟀鸣秋(其一 写景咏乡,中华新韵)
九月霜风染野畴,
寒虫唧唧报清秋。
声回稻垄金波漾,
韵绕柴门夜色柔。
促织摇灯慈母影,
啼音浸月故园丘。
而今闲卧茅檐下,
数缕虫鸣散旅愁。
七律·蟋蟀鸣秋(其二 忆旧抒怀,中华新韵)
飒飒西风送浅凉,
阶前促织唱昏黄。
千畴熟谷翻金浪,
数缕清吟过矮墙。
老屋孤灯缝岁月,
寒虫细语慰农桑。
流年历尽归乡晚,
静对秋声念梓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