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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玉河，笔名叶青，作家，诗人。山东济南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历下区作家协会副主席。诗歌、散文等在《诗刊》《齐鲁晚报》《山东文学》等报刊、网络发表，有公众号•作家王玉河，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的壹点号王玉河。
现已出版诗集《我心中的歌》，散文合集《岁月如画》等，编著《青年作家作品精选》等9部，诗集荣获济南文学奖，《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第三届（2025年度）“竹庐文艺奖”荣获十大诗人奖，《写给二安》获第三届“二安杯”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夏游孟姜女庙》获“中华旅游杯”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等40多次，入选书籍50余篇，文学创作的传略收入《中国时代文艺家名典》等多部辞书。
素笔闲章｜人间风雨，半生浮沉
文图□ 王玉河
初秋的风裹挟着微凉的雨丝，漫过省城老旧小区斑驳的灰色墙。斑驳的楼体爬满岁月的裂痕，枯黄的梧桐叶被风雨打落，零零散散铺在坑洼的水泥路上，显得沉闷又萧瑟。一阵急促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骤然划破了老街老巷的宁静，刺耳的声响盘旋在低矮的楼宇之间，让清冷的秋日更添几分苍凉。
白色的救护车稳稳地停在明园小区一楼单元门口，车灯不停地闪烁，映着潮湿的地面，漾开细碎的光影。车旁伫立着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皆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高个子男人脊背微驼，两鬓爬满霜白，眉眼间满是焦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心。他身旁的矮个子男人面色凝重，眉头紧紧地蹙起，指尖微微地颤抖，默默地帮扶医护人员整理着担架的绑带。两人沉默伫立，神情肃穆，无言的担忧在微凉的风里悄然蔓延。
医护人员动作娴熟，弯腰、托举、挪移，配合默契。两个中年男人立刻上前搭手，小心翼翼地托住担架两侧，动作轻柔又稳妥，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担架上躺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他叫赵东铭，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惨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他四肢无力地耷拉着，单薄的衣衫被秋风灌得鼓起，露出嶙峋的骨骼，虚弱得毫无一丝力气。几人合力，稳稳地将他抬上救护车，车门缓缓闭合，载着微弱的生机，朝着远处的市级医院疾驰而去，鸣笛声渐渐地消散在秋风深处。
无人知晓，担架上这个孱弱落魄的男人，也曾拥有过滚烫璀璨的人生。身边这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是赵东铭相交半生的挚友，看着如今潦倒困顿的老友，两人眼底满是唏嘘与心疼。高个子老友最清楚他的境遇，心底藏着他半生颠沛的所有故事。
现在整整两年零三个月，赵东铭独自带着十六岁的
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被生活磋磨得形容枯槁、步履维艰的男人，曾经拥有人人艳羡的圆满人生。年轻时，赵东铭是国营棉纺厂的工人，勤恳踏实、吃苦耐劳，干活永远最卖力，待人真诚宽厚，在厂里人缘极好。经工友介绍，他结识了温柔勤恳的女同事李晓慧，两人情投意合，相知相守，顺利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温馨，夫妻二人勤恳工作，勤俭持家，日子过得安稳又红火。不久后，可爱的儿子降生，眉眼乖巧，活泼伶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模样，治愈了生活所有的琐碎辛苦。一家三口的小日子，温暖和睦，充满烟火气息，是旁人眼中最幸福、最羡慕的模样。
时代更迭，岁月变迁，曾经兴盛的国棉厂渐渐没落，最终宣告倒闭。一夜之间，无数工人下岗失业，赵东铭和妻子也没能幸免。安稳的铁饭碗骤然破碎，生活的压力扑面而来，但他从未低头认命。为了养家糊口，为了给妻儿更好的生活，他放下所有安稳，跟着身边的朋友闯荡家装行业，干起了最辛苦的家庭装修工作。
初入行业的他，不怕苦、不怕累，天天搬材料、跑工地、盯现场，日晒雨淋、早出晚归，从不抱怨分毫。他凭借着踏实诚信的品性、精益求精的手艺，渐渐地积累了口碑与人脉。他积攒足够的经验后，毅然独立创业，开办了属于自己的装修公司。
赵东铭凭借真诚的经营、过硬的技术，公司生意蒸蒸日上，订单源源不断。短短几年时间，他事业有成，收入可观，彻底摆脱了贫困的境遇。他凭借自己的双手，打拼出富足的生活，在城市开发区购置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一家人住进新居，日子蒸蒸日上，未来一片光明。彼时的他，意气风发，眉眼坦荡，以为往后余生，皆是岁月安稳、阖家美满。
天有不测风云。命运的无常，从来猝不及防。所有的幸福与圆满，都在孩子十岁那年，轰然崩塌。那年秋天，本该活泼健康的儿子突发高烧，持续不退。彼时夫妻二人忙于打理公司事务，整日奔波忙碌，被繁杂的工作裹挟，疏忽了孩子的病情。起初只当是普通的感冒，简单用药敷衍，迟迟未曾带孩子系统就医，一次次地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
持续的高烧损伤了孩子的脑部神经，等到二人察觉不对劲、慌忙送医时，一切都为时已晚。曾经聪明伶俐、口齿清晰的孩子，彻底变了模样。高烧留下了终身后遗症，孩子智力受损，先天迟钝，成了旁人口中的
好端端的孩子骤然致残，成了夫妻俩心底永远的痛，也成了这个家庭破碎的开端。无尽的愧疚、悔恨与心疼缠绕着夫妻二人，自责与埋怨渐渐取代了往日的温情。为了给孩子治病，夫妻俩四处奔波，辗转各大医院，寻访名医良药，倾尽积蓄，日夜操劳。昂贵的医药费、漫长的治疗过程，一点点掏空了家底，也耗尽了二人所有的耐心与爱意。
为了筹措医药费，无奈之下，他们忍痛卖掉了宽敞精致的大房子，搬进狭小简陋的老旧小屋。富裕的生活一去不返，日复一日的奔波、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日复一日的压抑，彻底压垮了这段婚姻。曾经恩爱和睦的夫妻，在生活的磨难中渐渐心生隔阂、矛盾丛生，争吵与沉默取代了温情。最终，妻子不堪重负，选择放手，“咱们离婚吧，我受不了啦。”
离婚后，儿子判给了赵东铭。从此，他成了孩子唯一的依靠。为了专心照顾生活无法自理的儿子，他再也无暇打理公司生意。缺少经营与打理，加上心绪低落、无力支撑，曾经红火的装修公司日渐衰败，最终彻底倒闭。他不仅生意落败，多年打拼的积蓄悉数耗尽，甚至负债累累，半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事业尽毁、家庭破碎、孩子残疾、负债缠身，层层重压接踵而至，将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狠狠地摁进生活的谷底、无法自拔。他褪去了所有意气风发，终日守着孱弱的孩子，被生活磨得面目沧桑、身心俱疲。常年忧思郁结、劳累过度，让他患上多种慢性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彻底丧失劳动能力，只能依靠政府发放的低保，艰难维持父子二人的生计。
十六年光阴，匆匆而过。昔日懵懂孩童长成少年，却始终口齿不清、步履蹒跚、智力稚嫩，终生需要人贴身的照料。十六年来，他寸步不离，悉心守护，熬过无数清贫难熬、长夜难眠的日子。
今天清晨，秋风萧瑟，细雨绵绵。赵东铭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推着老旧的三轮车，小心翼翼地将儿子送到前妻家中，想让前妻照看半天，自己也能稍稍喘息。一路风吹雨淋，路途奔波，本就虚弱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从前半生积劳成疾，往后半生负重前行，岁月早已掏空了他的体魄。
赵东铭送完孩子返程途中，秋风裹挟寒意扑面而来，他骤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双腿发软，身子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地。就在他意识模糊、无力支撑，即将晕倒在路边的危急时刻，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这是许久未见的老友打来的手机，想着许久未曾联络，特意找他闲谈叙旧。正是这一通突如其来的手机，成了他绝境中的一丝生机。手机无人接听，老友心生疑虑，深知他独居带病、无人照料，放心不下，立刻匆匆赶来寻找，最终发现了身体不适、濒临晕厥的他，连忙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才有了开头救护车疾驰而来、邻里相助的一幕。
救护车远去，秋风依旧萧瑟，细雨绵绵不绝，打湿了老旧的街巷，也打湿了两位老友的眉眼。高个子男人望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无奈。矮个子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前的雨丝，沉默无言。
半生风光，半生落魄。赵东铭曾凭一己之力，挣得烟火满堂、岁月安然，却抵不过命运一次无情的捉弄。一场意外，破碎了圆满家庭，耗尽了半生荣光，磨平了所有锋芒。从锦衣暖居、事业风生水起，到陋室清贫、百病缠身、孤苦度日，命运的起落浮沉，残酷得让人心碎。
老旧的小区寂静无声，秋雨淅淅沥沥，轻轻地落在枝头、落在屋檐、落在满地落叶之上，无声无息，却寒凉入骨。人生起落无常，世事变幻难料，谁也无法预知来日风雨。这个饱经磨难的男人，用半生善良勤恳，默默地扛下了所有命运的不公。
人生最残酷的莫过于，尝尽繁华，历尽温柔，最终归于清贫孤苦。半生风雨半生伤，半生起落半生凉。病房之内，赵东铭静静躺着，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窗外秋雨潺潺，岁月无声流淌。惟愿医院的微光，能抚平他半生的沧桑，惟愿这场秋雨落幕之后，命运能给予他一丝温柔，给予这个饱经沧桑的人，一点迟来的安稳与温柔，让苦难半生的他，终能得偿安然，岁岁无恙。
2026年8月29日写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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