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龙凤古镇
——一座川中古镇的复建与新生
2026年8月31日 于遂宁
杨兴光
一 2012年,遂宁市船山区。
龙凤新城的规划图上,一片空白等着被填上。彼时的龙凤场还只是涪江西岸一个普通的村落,散落着一些老房子,青瓦土墙,鸡犬相闻。村口的老人们知道这里曾经叫"兴宁",但说不清是哪朝哪代的事。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留下来的,守着几分薄田和一江春水。
规划团队第一次踏勘现场的时候,带了一本《遂宁县志》。县志里写着:龙凤场,古兴宁国地,西汉妙庄王建城于此,三公主妙善降生,后修道成观音。
一行人站在涪江边上,江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有人指着对岸的地形说:"你们看,江流如龙,场形如凤。"
龙凤。名字就这么定了。
二 复建从2013年启动。
船山区请来了古建团队,方案改了七稿。最终确定的方向是:不做仿古主题公园,做一座"活着"的川东古镇。建筑风格定位为明清川中民居,穿斗结构、小青瓦、木楼板,沿回龙街中轴展开,锦屏坊、龙凤古井、戏台、栖凤楼,一砖一木都有出处。
大兴宁寺的复建是另一回事。这座寺有据可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几经毁建,到20世纪末只剩断壁残垣。2016年,大兴宁寺举行奠基仪式,选址在古镇二期的中轴线上,建筑形制参照汉代寺院格局——彼时佛教初入中国不久,寺院还带着浓厚的宫殿色彩,重檐歇山顶,朱红墙柱,不似后世禅寺那般素净。
主持复建的工匠里,有几个是本地人。他们后来跟我说:"修这个寺的时候,心里是当回事的。不是盖房子,是修庙。"
三 古镇开街是2015年。
第一批入驻的商户大多是原住民。呙凉粉的老板呙师傅,祖传的手艺,原来在遂宁城里摆摊,听说老家要建古镇,第一批回来签了铺面。"祖坟都在这,回来是应该的。"他的凉粉用红油、蒜泥、花椒面调味,辣得人额头冒汗,一天能卖两百多碗。
观音素麻花是另一块招牌。古镇上的作坊沿用传统工艺,面要揉七遍,炸出来金黄酥脆,不油腻。后来注册了商标,线上线下一起卖,一年流水过了百万。
但真正让古镇"活"起来的,不是这些生意。是那些留下来的人。
黄葛树下拣菜的阿婆姓刘,八十多了,一辈子没离开过龙凤场。古镇建起来以后,她不肯搬去安置房,说"住楼上不习惯,看不见地气"。社区干部拗不过,就在原址附近给她留了一间。每天上午她在树下拣菜,下午搬个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猫卧在脚边。游客经过,她也不躲镜头,笑眯眯地让人拍。
"这镇子,以前破得很,"她说,"现在好了,干净了。但人还是那些人。"
四 龙凤古镇的旅游数据在逐年往上走。2019年接待游客约80万人次,2023年突破120万。这个数字在川内的古镇里不算顶尖,但有个细节值得注意:回头客的比例超过三成。
问那些回头客为什么再来,答案出奇地一致——"安静""不挤""舒服"。
这或许就是龙凤古镇最值钱的东西。在周边古镇纷纷走"网红化"路线的这些年,龙凤没有跟风。没有灯光秀,没有沉浸式演艺,没有网红打卡墙。有的只是涪江、青瓦、石板路,和一条可以慢慢走完的回龙街。
镇上的管理者不是没有压力。上级考核、周边竞争、运营收支,哪一样都不轻松。但船山区文旅局的一位负责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古镇这东西,急不得。你把它建好了,人自然会来。你把它建急了,人来了也会走。"
五 2026年秋,我第三次到龙凤。
大兴宁寺的香火比三年前更旺了些。住持说,每逢初一十五,附近的信众会来上香,也有从成都、重庆专门过来的。寺里的义工大多是镇上的老人,穿着统一的灰色马甲,扫地、添茶、引导香客,动作不紧不慢。
傍晚时分,我站在锦屏桥上。涪江对岸,龙凤新城的高楼已经起来了,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桥这头,古镇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栖凤楼的飞檐剪影映在渐暗的天幕上。
两千年前,妙庄王在这里筑城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这座城会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两千年后的龙凤场,江水还是那条江水,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变的只是屋顶上的瓦换了新,街面上的石板铺了齐整,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而不变的是——涪江拐的那个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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