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总社】借半生风雪(外二首)
文/童萍(安徽)
药瓶上的标签换了三次,第一次是白色,第二次是淡蓝,这一次是浅灰——像阴天雪前的天色。我坐在窗边数它们,七颗,圆润的白色小粒,在掌心排成北斗的形状。曾经它们是我借来的一块晴天,如今我学会了把它们当作天气预报:晴,或者有雪。
那年在旧公寓,风雪来得毫无预兆。我蜷在沙发里,看窗外的世界先是模糊,然后旋转,最后像被谁从高空倾倒下的一筐碎玻璃,漫天都是棱角。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护士递来的那杯温水,温度恰好,像春天午后四点的风。那时我管那叫“借”——借几小时的平静,借一个能正常呼吸的黄昏,借半生风雪里短暂的快乐
后来渐渐明白,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真正借来。药片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在提醒我:你已经在这里了,不必再去别处寻找晴朗。我开始在发作时写作,把狂躁时涌出的诗句和抑郁时滴落的眼泪都落在纸上。写满一本,就烧掉一本,灰烬落在雪地里,黑得惊心。但奇怪的是,来年春天那一片的草总是格外绿些。
前日又变天了。风撞着窗户,玻璃上结出细密的霜花,像某种古老的符咒。我没有吞药,只是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坐在那里等。等第一片雪花贴上玻璃,等心跳从急骤的鼓点渐渐缓成落雪的节拍。炉火噼剥,茶水渐凉,我数到第一百三十七片雪花时,那阵熟悉的风暴终于过境了。我还在原地,茶还在手边,只是窗外多了一层薄薄的白。
以前的日子,我向风雪借过太多。借安稳,借平静,借一个完整的自己。如今我不借了。它们来也好,去也好,都是我的天气。雪落在我的肩上,我不再抖落它——它正在变成我肩章的一部分。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我披上外套,走进那片白茫茫里。身后,药瓶上的“浅灰”被新雪衬得近乎透明。我终于明白,所谓和自己和解,不过是终于承认:这场雪,从一开始就是为我而下的。而我,也值得拥有它下过之后,所有寂静的晴。
夏天最幸福的人
文/童萍(安徽)
阳光把影子浇成糖浆时
而你是唯一不融化的冰
在我瞳孔里 缓缓结晶
汗珠沿着脊背滑落
像慢放的流星 坠入
你递来的那杯柠檬水里
气泡便学会了说情话
我们赤脚踩过滚烫的柏油路
脚印里养着小小的海
我数完整个七月的标点
就做两棵并排的向日葵吧
把脸埋进彼此的影子里
直到晚风推着我们
像推动两片依偎的云
这世界热得快要融化
唯有你衣角的褶皱里
藏着整个北极的蔚蓝
不曾相见的爱人
文/童萍(安徽)
你在某处呼吸
像我未曾抵达的海
退潮时留下贝壳
涨潮时带走脚印
我在纸上画你的轮廓
用尽所有颜色的想象
却总差一笔
让眉毛弯成月亮
你寄来的风里有青草味
隔着山谷的早晨
我拆开每一片云
寻找你放进去的名字
我们在同一场雨里淋湿
在不同的屋檐下晾干
我数着雨滴
不知道哪一滴曾路过你
邀一个模糊的身影共饮
杯中摇晃的光
像你从未说出的回答
在唇边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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