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把南阳城揽成一道弯，晨雾还没从独山余脉退尽，老巷青砖墙后先响起一声铜壶的细啸。不是茶，不是汤，是油茶，南阳人喝了近三百年的清晨第一口暖。面粉在铁锅里炒成浅金，牛骨髓油化开，花生核桃芝麻次第落锅，滚水一冲，铜壶长脖一抬，油茶顺壶嘴拉成弧线落进粗碗，香气先于热气漫过门槛。这碗糊糊不靠高汤、不借荤汤炫技，只以"炒面为底、骨髓为魂、坚果为骨、馓子为衣"四件事，把豫西南的麦香、油香、坚果香，收进一只不起眼的陶碗。

面先从火色起笔。取南阳本地当年新麦粉，铁锅烧热，文火不住铲搅，粉粒由雪白转乳黄，再转浅金，香气从生粉气换成焦香、麦香、坚果焙香三层叠起，火大一分则苦，火小一分则生，全凭掌勺人耳听铲声、眼辨色。炒好的面底不能独用，需另起一锅化黄牛骨髓油，油色琥珀，下八角、桂皮、小茴香、花椒数味香料文火浸出味，滤渣留油，再倒回面底同炒，让每一粒粉都裹上脂膜。这是素油茶与牛骨髓油茶的分界：素油茶只用香油炒面，清而不寡；牛骨髓油茶以此一步定调，咸鲜醇厚，油脂裹香，是南阳油茶的重头戏。

坚果在石臼里候着。花生米文火炒黄，搓去红衣，擀成豌豆大碎粒；核桃仁稍焙切丁，不碎成粉，留齿间脆意；白芝麻入锅干炒至跳粒，香一激便起锅。三样备齐，等面糊冲好，撒一层在碗面，焦黄衬雪白，翠绿葱花点醒全碗。旧时卖油茶挑担走街，一头铜制长脖壶，壶嘴尺余，外罩棉套保温，小贩以脚顶壶尾，油茶顺嘴喷出，落碗不溅，是一道流动风景；今老城民主街、新华后街仍有摊子守这手艺，壶换不锈钢，长脖犹在。

冲调最见功夫。炒面底舀入碗，滚水要沸到蟹眼翻腾，边冲边顺一方向搅，糊由稀转稠，起细纹不结块，挂勺成帘，落碗如缎。素油茶清汤挂线，牛骨髓油茶浓得能立住馓子。馓子是配角也是主角，老面炸成细辫，金黄酥透，吃时掰两段搭碗沿，或掐碎撒面，初口糊香绵密，再嚼馓子"咔"一声脆，软硬在舌上打架，花生核桃碎从糊里浮出，油香、麦香、芝麻香、葱香一层层绽。咸度靠炒面时加盐定，不酱油、不味精，喝到底见碗底沉三两粒花生，方算地道。

白河之上晨光渐盛，老城巷陌的铜壶声响此起彼伏。一碗油茶盛着豫西南的烟火底色，浅金面糊裹着牛骨髓的醇厚，碎坚果与酥馓子相映成趣。它不登大雅之堂，不慕珍馐之名，仅凭一锅慢炒的麦香、一壶滚烫的热汤，慰藉一代代南阳人的清晨。当馓子碎屑沉浮在浓稠汤面，葱香漫开，这缕延续近三百年的滋味，便顺着白河水流淌不息，成为独属于宛城的味觉印记。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