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叔已近九十岁,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沧桑,手如粗糙的树皮,背稍有点驼,步履缓慢,但耳聪目明,思路清晰。只要与人交谈,问得最多的是侄孙的婚事,重孙的健康,言语中流淌着浓浓的爱意,淡淡的乡愁,还有对往事的追忆。

从我记事起,三叔就单身一人。三叔,永远的平头,永远的清瘦,永远的寡言。年青时,特别讲卫生,床叠得整齐有序,衣服总是干净如新,中山装是他的最爱。三叔当过生产队技术员、保管员,由于单身,经常出差,常年在水利工地做炊事员。他曾参加焦枝铁路建设,一去就是一两年。三叔做事认真,极有责任心,也从未听见他的抱怨。
三叔对我疼爱有加,视同己出。儿时常在他房间玩耍,或与他同寝。我穿过的衣服不少,独有一件弥足珍贵,那是一件秋衣——有绒、厚厚的、红色。那时我才十三岁,衣服是三叔从外地带回来的,并到集镇上,将领口装上拉链,他亲自给我穿上,看那神情,好像是得意之作。那时贫困,大多穿的是土布,这衣服不仅奢侈,而且时尚。每当翻开我初中的毕业证,衣服还依稀可见,给人温馨之感。
大约七十年代末期,三叔迁到一国营农场,一呆就是五十多个春秋。当年的青年如今成为耄耋老人。我的三叔,一生务农,居住乡村,更多的是做看水员,独自一人居在广袤的田野中,离村庄二三里地,一间小棚,白天黑夜,孤寂无助,夏天闷热,蚊子多,冬天寒冷,只闻犬吠。那时,三叔每月二十元工资,维持生计,略有结余,就资助我们。七二年我高中回乡,心中苦闷彷徨,三叔特地购买一部长江牌收音机送我,价格四十元,应该很贵重的,当时农村非常稀少。它伴随我渡过一段难忘的岁月,让我开阔了视野,认识了精彩的世界,让寂寞的心得到了籍慰。

每逢春节,我都要去请三叔回家过春节,几十年都如此,从不间断。三叔见了我,也格外开心,脸上总是写满了笑容,逢人便讲,侄儿接我回去过春节,似乎很得意。那几年,三叔总是将分得的猪肉、花生带回家,只留一点自己。猪肉是腌制的,三叔拿在手里,反复观看,就像一件作品,凝神注视,似乎倾注了自己的爱、心中的情。
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三叔分得一亩多田地,并兼做看水员。那年发生水灾(他们是湖区),三叔焦急给我电话,说所收谷子无处存放,要我想办法,我只好租上一辆卡车,原以为有许多,去后才知四五百斤而已,我调侃说,租车费就要买许多谷子,三叔憨厚地笑了笑。我知道, 这可是他一年的心血,不能用价格来计算。三叔因而也非常开心,在人们面前,似乎骄傲了一回。
在这二十多年里,我们兄弟二人春节前总是一起去探望他,请他到餐厅撮一顿,也算是年饭。一次,三叔似乎有心事,喝酒时吞吞吐吐,原来是想做八十大寿,我们爽快应答。到了日子,我们将亲朋请来,在酒店办了几桌,给他添置新衣新鞋,场面隆重,气氛热烈。三叔非常开心,他骄傲自己能活到八十岁,他骄傲自己能见第四代人,他脸上透着红光,心里充满了自豪。

多年前,三叔还未拿养老金,一年只靠田地收入。那一年,三叔勤俭结余了四百元钱,以备春节与春耕之需。一天,几名骗子冒充民政人员,上门关心询问,递给他一支烟,三叔头晕失去警惕,将四百元钱拿来给他们瞧,骗子拿钱后立即骑摩托跑了。那可是三叔的全部积蓄与心血,事后,三叔非常难过,说不想活了。我们得知不断安慰,送钱给他,接他回家,让他散心,总算让他渡过了难关。
如今,三叔有了养老金,购置了手机、空调、冰箱。他时常思念故土、思念亲人,我们手机成了他的热线电话。一次给我来电话,说在住院,第二天,我急忙租车去医院,一问才知他根本没住院,赶到他的住处,他满头大汗在送肥。他经常来电话诉说腰疼,或眼睛有点雾,或头晕,我就劝慰解释,八十多岁,有点毛病不算啥,都是正常的事,他总是开心地应答。我时常给他买点药,就自己的所见所闻,就身上的疾病,给他讲解,说说老人应注意的事项。
前几年,三叔患上带状疱疹,腰间背上都起了水泡,痛得难以入睡。接到电话,我急忙从新洲赶去,见此情景,心中不安,急忙打车,送他到人民医院。医生忙开药打吊瓶,并强调需住院治疗,说老年人免疫力下降,才患此疾。但他就是不肯住院,开了药,就只好送他回家。过了几个月,病虽治好,却落下病根,时常疼痛,晚上睡不着觉。因而,我带他走上寻医之路。我寻访到仓埠新集,有一民间中医,对此病颇有研究,辗转问到电话,此人在阳逻开有诊所。我带三叔寻找至此,医生检查后却说,此病需一次治断根,若不然会留下后遗症,常会神经痛,现在只能喝中药贴膏药并举,看是否有效果?花了近八百元,喝了两个月的汤药,并无效果。后又访得双柳有一良医,前去访诊,真可谓“病急乱投医”,花了钱,也无疗效。又到人民医院疼痛科,主治医师也说,拖得太久,只能用药缓解疼痛,并无很好良方。几年下来,钱花费事小,辗转各地,来回奔波,疼痛依然未解。没办法,谁叫他是我的亲叔呢?奔波是在路上,流淌的却是亲情与孝道。
三叔,还有一件心事,也是我的心愿。我的爷爷奶奶,解放前去逝,解放后平整土地,二老的坟墓也平整了,只记得大概位置,他想为父母整理坟墓,立碑让后人祭祀。他经常唠叨此事,也许是中国人的传统,讲求孝道,铭记父恩,传承文化吧!我与弟弟商量,一定办到,了结他的心愿。前年,借村湾修建公墓之机,请叔伯兄弟帮忙,立碑修墓,忙碌了两天,花费近六千元。三叔说,要知道花这么多钱,就不迁了。三叔站在碑前,久久静立,仿佛回忆着过去,穿越时空,或许想起自己的父母,或许追忆着自己的苦难岁月……

去年,疫情突然放开,三叔也中招了。九十岁高龄,情况可想而知。第二天,我与儿子急匆匆开车前往,带上食物及药品。此时我们全家也病了,有轻有重,只有俩孙子稍好一些。我们只好安慰他,看看情况再说。过了两天,说是药品用完,我让弟弟前往,刚好侄儿有事,抽不开身。冬天寒冷,弟弟冒着病毒的危险,骑上摩托车,行驶四十多公里,他也在感冒中。不是亲情,谁能做到呢?看看实在不行,侄儿又将他接到仓埠,小诊所不治,九十岁高龄怕担风险,只好到卫生院求诊。弟弟放弃每天三百多元一天的工资,专程陪护五天。也是奇迹,如此高龄,竟然很快康复了,不知是他生命的顽强,还是爱的力量,他竟然逃过这一劫。

今年,我们正筹备三叔的九十大寿,到时他该多么开心,多么快乐!看到家族的繁衍,看到家族的幸福,他又该发出怎样的感叹?我想一定会充满骄傲与自豪吧!
亲情,血浓于水。尽管岁月苍老了容颜,但仍思念走过的路,思念与三叔交往的历程,心若在,情就在,爱在岁月中不断地流淌!
二0二三年二月
李春分(网名风雨兼程),武汉市新洲区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爱好文学,常写点小文,已出版《心灵的守望》一书。《典藏在乡村的情怀》、《心中的丰碑》、《静之美》、《蜗居的变迁》等多篇散文诗词散落在《速读》《问津文艺》等各类文学刊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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