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前夜的转身

——那些半途离队的老兵留下多少历史遗憾

                 文/ 石长海（甘肃）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枪林弹雨里熬了十几年，多少战友倒在了胜利之前。可偏偏有这样一批人，仗打完了，全国解放了，他们却借着回乡探亲的机会，逾期不归，从此脱下军装，留在了黄土地上。

这是一段令人扼腕叹息的历史。他们不是逃兵，不是懦夫 —— 恰恰相反，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九死一生，立过功、流过血。可就在革命即将大功告成的门槛前，他们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回了田间地头。几十年后回望，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交错之间，留下了太多遗憾，太多令人唏嘘的假如。

一、故土难离：打完仗，就想回家过日子

绝大多数战士都是农民，参军的初衷很多就是打土豪、分田地，过上安稳日子。在他们心里，革命的目标就是 "打完仗回家种地过日子"。多年行军打仗，背井离乡，心里一直牵挂家里的几亩地、父母亲人。眼看仗快要打完了，和平就在眼前，不少人觉得：苦已经受够了，命保住了，立功不立功、当干部不当干部不重要，回家娶妻生子、守着土地过日子，就是最大的幸福。

革命在他们心中是手段，回家过日子才是目的。一旦有机会回乡，就不愿意再归队。

可叹的是，他们没有意识到，全国解放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新中国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那些坚持下来的战友，后来有的成了部队骨干，有的成了地方干部，有的在建设年代大展拳脚。而他们，把十几年出生入死换来的革命资历，轻轻放在了回乡的行囊里，从此与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擦肩而过。

二、身心俱疲：熬过了战争，却熬不过自己

十几年连续作战，枪林弹雨、饥寒伤病，亲眼看见战友一批批倒下。很多人肉体带伤，精神高度紧张，心里非常疲惫。有的战士身上有内伤、慢性病，部队医疗条件有限，没有办法彻底医治。胜利在望的时候，人的精神一松弛，求安稳、怕再打仗的念头就上来了。

他们不是怕死在过去的仗里，而是害怕还要继续行军、剿匪、戍边，再去经受无休止的奔波和危险。趁着探亲，干脆留下来休养，不再返回。

令人叹息的是，他们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却没能熬过自己内心的疲惫。战争年代，他们是钢铁战士；和平来临，他们却选择了退缩。如果再坚持一下，也许等待他们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可历史没有如果，一念之间，天壤之别。

三、家庭羁绊：忠孝难全，家国难兼顾

很多战士参军的时候年纪小，还没有成家。多年在外，父母年迈无人照料；有的家中劳动力缺失，田地没人耕种；回乡之后，经人介绍定下婚事。在农村，结婚是天大的事。家里老人、媳妇、亲戚一起挽留：仗都打得差不多了，何必再往外跑。在浓厚的乡土亲情面前，有些战士动摇了。在个人情感和组织纪律之间，他们选择了家庭。

这其中的遗憾，最为揪心。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等待自己的新娘，一边是培养自己的部队、并肩作战的战友。忠孝难以两全，家国难以兼顾。他们选择了小家，放弃了大家。几十年后，当他们在田间地头劳作，听到当年的老战友当了师长、当了书记，心中是否也曾翻起波澜？那份深埋心底的遗憾，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四、时代之困：一封信、一段路，断了军籍

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山路阻隔，邮政很慢。战士回乡以后，有的地方没有电话，一封信来回几十天。个别战士假期到了，想归队，但是路费困难、道路难行，又赶上家里有事一拖再拖，逾期越来越久。时间长了，部队按照规定作逾假不归、自动离队处理，军籍就此丢失。

这里面有主观选择，也有时代客观条件造成的历史遗留。

最令人惋惜的，正是这一部分人。他们并非不想归队，而是被时代的客观条件绊住了脚步。一封信寄不到，一段路走不通，一桩家事脱不开，军籍就没了，革命生涯就画上了句号。这不是个人的错，却要由个人来承担全部后果。历史的无情，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五、纪律如山：脱队有定案，后人当区分

当时军队条例对逾假不归有明确规定：假期期满无故不返回，经过催告仍不归队的，按自动脱队处理。并不是部队随便把人除名。

客观上要区分两种人：一种是主动放弃革命，刻意滞留不归；一种是客观困难叠加家庭变故，一拖再拖，最后被按脱队处理。后世不能把所有逾期不归的人一概而论。很多战士前期作战勇敢，流过血、负过伤，只是在胜利门槛前停住了脚步。

六、认知差异：有人看到了远方，有人只看到了田埂

共产党的革命理想是建立新中国、建设新社会，是长远的奋斗。但当时很多普通农民战士，接受革命道理是一步一步的。一部分人可以把个人命运和国家前途绑在一起；还有一部分农民战士，只能理解到 "打倒老蒋，回家安生" 这一层。革命的长期性、建设新中国的艰巨性，他们没有充分认识。革命目标完成感提前到来，造成一部分人在胜利前夜选择止步。

七、晚景凄凉：后悔已晚，求助无门

岁月缓缓流过，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当年的青壮年战士，慢慢步入老年。不少私自离队的老兵，到老一身病痛，家境贫寒。偶尔听说当年一同摸爬滚打、坚持留在部队的老战友，享受着国家给予老兵的各项待遇，心里五味杂陈，后悔常常涌上心头。

有些老人鼓起勇气，四处寻访老首长，希望组织上能酌情考虑他们早年的作战经历，在生活上给一点帮扶。可是政策有制度，历史有定案，老领导也有各种现实难处。不少老人一次次奔走，一次次失望，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照顾。

他们只能守着黄土，忍着病痛，默默扛下所有艰难，悄无声息地终老于乡野。没有勋章，没有名分，连那段浴血奋战的过往，也很少有人记得。

结语

当然也要客观地说：半途而废，在纪律上是错误的。军队是执行战斗任务的集体，军人必须遵守请销假制度。不管出于什么苦衷，逾假不归都是违反军纪，个人就要承担历史结果。

但是从历史研究的角度，把它放在当时农村社会、小农经济、长期战争的大背景下去理解，我们就可以多一分历史的同情，少一点简单化的道德评判。

回望这段历史，最令人感叹的是：他们在战场上没有输给敌人，却在胜利后输给了自己；他们扛过了枪林弹雨，却没能扛住故土亲情的召唤。十几年戎马生涯，出生入死，最后却以这样一种方式谢幕，怎能不令人扼腕？

历史不会重来，人生没有假如。这些半途离队的老兵，有的在农村默默终老，有的在岁月之中饱尝生活的艰辛。他们本可以是新中国的功臣，却成了被历史遗忘的人。

这，或许就是那个年代最沉重的遗憾。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