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丝 瓜 和 羊 奶
清早起来,门厅桌子上放着丝瓜和羊奶,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瞬间让我心潮彭拜,万千思绪泛上了头。
听母亲说:丝瓜是邻居婶娘送来的,羊奶是养羊的同学送来的。
我知道,婶娘门前有一块空地,说是一块地,其实就是村上以前栽树留下的一个树坑。清明前后,我看见过婶娘在这里种丝瓜。
下好种子,蒙上薄膜,浇满清水。一日、两日、三日过后,一丫嫩绿的新苗顶开泥土,悄悄透出土面。待到秧苗渐渐拔高,婶娘又细心为藤蔓插上竹竿,供它向上攀援。有虫肆虐时,她在桶里泡点叔父的旱烟头,用烟汁水浇洒叶面,开花坐果后,看着一天一天变长的丝瓜,左邻右舍知道又有新鲜丝瓜吃了。
“自家种、自家吃,方便新鲜,不打农药,干净无毒。”这是婶娘常给邻居丝瓜时说的几句话。
朴实无华的语言,发人深思的情感,本真生活的理念,在她的心中这么简单,那么纯洁。
望着满架盛放的金黄色丝瓜花,我的心中充满了乡村独有的安宁和美好,乡间的早晨格外清爽。
丝瓜,也叫天罗、布瓜,属葫芦科一年生攀缘草本。在关中农家院落随处可见,嫩瓜入菜,长老风干,能刷锅洗碗,亦可入药通络。《本草纲目》记载:丝瓜甘平无毒,清热化痰、凉血解毒,通脉络脏腑。自抽芽至枯老的丝瓜,一身都能为人所用,便利万家。我爱吃丝瓜,更爱婶娘一家人。
“快回来吃饭!”妻子的一声呼唤,惊醒了沉醉在丝瓜花海中的我,回头走进了门厅。
望着桌上浓香醇厚的鲜羊奶,一家人不由得又说起送奶的同学群会。
群会是和我一同长大的发小,当年因高考落榜,未能如愿上岸。人大气厚道,勤劳朴实,聪慧好学,多才多艺,会书法能写诗歌,儿子婚礼上,他竟用文言文自撰了答谢辞。
按村里辈分排算,群会长我几辈,本该尊称为“爷”,可他日常总是笑着说:“咱们是同学,年龄相当,不论辈分,直呼名字,亲近自然。”
群会的父亲张怀德是村里六七十年代供销点的售货员,他个头高大,慈眉善眼,纯朴厚道,村里人都叫他“蕞爷”。尽管“蕞爷”高寿离世多年,乡亲们还时不时提及他老人。
我记忆中的代销点设在大队箍的窑洞中,主要工作是代售生活用品和收购农产品。白天社员忙于下地干活,人不多,晚上才有时间来买油盐酱醋、洋火洋碱等日常用品。
怀德老人不管时间迟早,总是一脸笑呵呵。人善、心好、性子柔,得人爱。
有次摸着我的头说:“乖娃,好好念书、要听话!”
有天夜里,我还糊里糊涂地吃了几口他炒的土鸡蛋。后来才知道土鸡蛋是代销点收购的鸡蛋装箱时不小心碰破的。那时我刚上小学,和在大队值班的父亲一起住在代销点旁边的窑洞里。
现在,村里人常说:“群会兄弟几个性子好,承袭了蕞爷老人厚道善良的优秀品德!”
《论语·里仁》有言:“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意思是说:君子常怀道义仁德,铭记旁人善意,知恩向善。
几年前,群会在村子北边建起了奶山羊场,靠着起五更、睡半夜,苦苦经营了多年,现在发展成有规模的奶山羊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拾掇青草喂养奶羊是他一直坚持的原则。
“不管如何辛苦,咱都必须确保奶源质量稳定可靠稳定。”
“构树叶子喂养产奶多、奶味香!”这是我从他处学到的知识。
今天,这碗热腾腾的羊奶,就是群会送来的山羊奶。只要我的车子停在门口,群会便知道明早要喝羊奶的人回来了……
《本草纲目》记载:羊奶甘温,益五脏、补虚劳、润心肺。脂肪颗粒细小,相较牛奶更易消化,钙质丰富,适合肠胃偏弱的小孩、老人食用。刚挤出来的鲜羊奶浓白香厚,煮沸之后,便是乡间千金难觅的滋养品。于我这样的慢性胃病患者来说,更为稀罕。
酒楼菜品丰盛,包装食材琳琅满目,调料齐全,可有些滋味,再多的钱财也买不到。这是乡土独有的珍品美味,唯有身在家乡,才能品尝到这份家乡味。
清晨现挤的羊奶,带着田野青草的淡香,煮沸下肚,温润滋养,远非工业化盒装奶可比。
门前架上的鲜嫩丝瓜,现摘现炒,清甜软滑,入口润香。
农家自制的野菜浆水,柴火灶打出的搅团鱼鱼,酸辣开胃,消解暑气,三伏天令人陶醉。
古村的桑椹果、沟边的枸树桃、门前的麦黄杏、厅院的甜柿子、田埂的麦壶瓶、村口的皂荚核、偷来的甜梨瓜,还有……每一样都是旧时孩童们专属的美食。
四时风雨,黄土厚养,农家烟火历代弥升。这里没有响亮名号的吃食,却有无可替代的乡野土味。远离故土,少了乡间水土与亲人烟火,这份原汁原味便无法找寻。
天下珍馐,最能打动人心的是藏于心中的乡土味。它裹挟着情愫,成了世间最难以寻觅的珍品。
2026年8月24日 于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