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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水岸,赴一场与自己的相逢
宜飞
世间最好的遇见,从不在远方的盛景,只需静心驻足,于一汪静水之间,重逢久未相见的自己。
--- 题记
在追逐物质的旅途上,在高歌猛进的繁华中,我们常常于不觉间舍弃了一些精神层面的追求,终日奔走劳碌,一再延后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
曾在天色朦胧、将亮未亮的清晨满心期待:期待明朗的笑意,期待每日的鲜活,期待抬头撞见美好,低头尽是欢喜。曾在落日熔金、暮色漫染的黄昏默然等候:等候晚风拂去一身疲惫,等候晚霞铺满天际,等候整日奔波的辛劳,都被夜色温柔消解。也曾愿意为微小的欢喜驻足,愿意相信生活藏着绵长的温柔,愿意循着本心静待岁月的馈赠。彼时内心澄澈通透,一缕晨光、一阵清风、一句温润问候,便足以撑起一整日的柔软。
可不知从何时起,是心底放不下的执念,还是生活在推波助澜?焦虑从睁开眼便裹挟周身,如同拥堵的长街、鼎沸的人潮,嘈杂烦躁无处遁形。心里被琐事填得满满当当,目光紧盯着眼前的重重压力,再也无瑕眺望窗外流转的四季,无心聆听林间轻柔的鸟鸣。我们就这般被俗世的节奏推着不停地往前走,连喘息都变得仓促,那份纯粹热烈的期待,也慢慢被浮躁掩埋。
这天中午,在朋友的一再坚持下,简单收拾好行囊便出发了。
我们打算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去奔赴一场相遇:遇见清风,遇见静水,遇见自由舒展的空气,遇见草木生灵,遇见花开果香,遇见藏在角落里、不为人知的细碎美好……
其实,光是遇见,就已经足够美好!
大自然本就拥有抚平焦虑的力量。不必追随众人围观所谓的绚烂风景,也不必急于抵达预设的终点,不必苛求行程圆满无憾,只需听从内心的呼唤,随心前行,走走停停,细细品读沿途风物,在一呼一吸之间,与温柔的自己重逢。
还是那片熟悉的“海”,封存着童年记忆的水岸。水面波澜不惊,却把整片天光云影都揽进了怀里。岸边草木随风轻曳,细碎的浪花轻吻石阶,发出轻柔的絮语。
我们沿着水岸缓步而行,经年的石阶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石缝间簇生的青苔,在日光里漾着湿润的绿意。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清脆得如同风里摇晃的铜铃;临水的野草丛随风轻轻俯仰,簌簌声响里藏着初秋独有的私语。
朋友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水面:“你看,连涟漪都是慢的。”
抬眼望去,从水库深处一层层缓缓漾来的水波,一圈推着一圈,不疾不徐,从容漫过青石堤岸,轻轻揉碎水面浮动的云影,时光仿佛在此刻悄然拉长、缓缓稀释,呼吸渐趋轻缓绵长,一颗心也随之沉静下来。我们静立岸边,默然不语,任由裹挟着微凉水汽与草木清芬的风,掠过衣角,拂过发梢,轻轻掸去心头积压已久的尘埃。
这片水岸从不喧哗,却包容世间所有心绪。
它包容奔跑的脚印,包容沉默的凝望,亦包容那些被城市打磨得发烫的情绪。我轻轻蹲下身,抬手拨了拨浅水处的细浪,漾开的水纹随即温柔舒展,重又归于平静,就像心绪起落过后终会重归安然。真正的治愈,从不是逃离现实,而是重新学会在流动的世间,守住属于自己内心的节奏。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越而悠远,仿佛自然递来一句轻声劝慰:慢一点,没关系。
是啊,慢一点,没关系。慢一点,才能看见水纹一圈圈漾开,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和万物的节奏同频,才能放下赶路的焦虑与执念,与久违的自己温柔相逢。我们相视一笑,继续沿水岸慢行,步履轻盈,内心也渐渐澄澈空宁,空得好像足以盛下整片长空,也兜得住此刻的安宁。虫鸣、叶响、风掠过耳畔的低语……这些被我们长久忽略的细微声响,也在此刻缓缓聚拢,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稳稳托住那颗曾悬浮在尘世喧嚣里的心。
并非世界太过喧嚣,而是我们走得太快,快到听不见自己心底的回响,看不见眼前这片水光蕴藏的宁静与丰盈。
脚下的沙路渐渐被柔软的草径取代,草叶轻拂脚踝,宛若大自然温柔的指尖,抚平一路奔波的疲惫。不远处,几个孩子已经把豆包(我们家养的拉布拉多犬)引进了水里。天生亲水的它纵身跃入,溅起大片水花,随即猛地窜出水面,甩着湿漉漉的毛发,向着岸边的孩子们游去。岸边的笑声顿时炸开,清亮又肆意,把整个下午的宁静都搅动得鲜活起来。突然,不知哪个孩子抛出一个空矿泉水瓶,豆包立刻调转方向,划开一道银亮的水线,奋力朝漂浮的瓶子游去。它稳稳衔住瓶身,得意地仰起头,尾巴在水中搅出欢快的水花,仿佛完成一件无上光荣的使命。
我喃喃说道:“它可比我们会玩啊。”说罢,目光便追向那团湿漉漉的金色身影,看它带着几分笨拙,兴冲冲把瓶子衔回岸边。一滴水珠顺着鼻尖滚落,在阳光下轻轻一闪,像一枚小小的透明的时光印记,盛满了平凡却鲜活的瞬间。
长风掠过旷野,万物悄然呼应。那是小狗仔为一只空瓶全力以赴的热忱,是孩子们为一次抛掷欢呼雀跃的纯粹,是草木间风声簌簌的和鸣,是水珠、草尖、犬吠之中跃动的喜悦。这些藏于烟火日常的片段,便是时光赠予我们,最动人的相逢。
就在此刻,我们停下脚步,没有预设计划,没有既定目标,只静静伫立岸边,任阳光铺洒肩头,让笑声盈满耳畔。心不再悬着,也不必追问一切意义,只静静感受这一刻的澄澈与轻盈。
庆幸时光赋予我们遇见的权利!
这场遇见,不必奔赴远方的旷世奇景,而是重新认出身边那些被忽略已久的温柔;不必在人潮里追赶热闹,而是在奔忙间隙接住那些微小却真切的欢喜,任它们轻轻落进心底,化作抵御喧嚣的锚点;不必执着奔赴未竟的目标,而是全然沉浸在当下,用心感受每一刻的松弛自在。这份遇见的权利,无关岁月长短,只在于本心的守望。当我们愿意放缓步履,世界便会悄然掀开它最柔软的一页,轻轻对你说:你看,我一直在这里。
伫立岸边,望着孩子们围在豆包身侧,争相抚摸它湿漉漉的头颅,一次次将它唤入水中。瓶盖早已不知所踪,那只空瓶却被孩子们视若珍宝,反复抛向水面。
儿时的我们,也曾这般无忧无虑地嬉闹。彼时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周密详尽的行程安排,只一枚石子、一根树枝、一捧泥巴,便足以点亮整个午后。那时的快乐真切可触:踩到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便欢呼不已,偶遇一朵藏在草丛里的小花便心生雀跃,哪怕只是坐在田埂上静看云朵不停变幻形状,也能消磨整个黄昏。如今再回望,那些看似虚度的光阴,恰恰盛满饱满厚重的生命质感。
岁月流转,长大之后我们步履不停,手里握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失去了坦然虚度时光的勇气。渐渐忘了该如何享受漫无目的的闲暇,就连安安静静发会儿呆,都成了生活里难得的奢侈。
而今天,在这片熟悉的水岸,在笑声与风声交织的喧闹里,一种久违的松弛感悄然漫了上来。这份松弛绝非懈怠慵懒,而是一份更深沉的笃定,是相信当下值得驻足,相信平凡自有分量,相信自己配得上这段散漫却丰盈的时光。于是,在水声、笑语与夕阳的余温里,我轻声自语:就在这里,停一会儿。停下来,看水珠如何折射日光,看飞溅的水花碎作点点星子,听一阵阵笑声把晚风染成暖金色……原来人生从不止于奔赴追赶,结果也并非唯一珍贵。适时驻足,不是逃避,而是校准内心的罗盘,于奔忙缝隙之间,寻回不被世俗定义、无需旁人佐证的自在。
这何尝不是时光的馈赠?岁月带走懵懂的童年,却始终留给我们遇见的权利。只要我们愿意,便能遇见一汪缓流的碧水,遇见可以默然相伴的知己,遇见那个愿意宽慰自己,慢一点也无妨的自己。
夕阳缓缓西垂,我在明艳的余晖里望见了年少的自己,那个跟着母亲,在水库边的青石上洗衣服的自己。肥皂泡浮在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母亲一边搓洗衣物,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在一旁玩水的我,目光沉静温柔。我赤着脚在浅水处踩来踩去,一会儿学着大孩子的样子捡石子打水漂,一会儿追着低飞的蜻蜓奔跑……那时的午后漫长又短暂,长到仿佛能装下一整个慢悠悠的夏天,短的好像只记得风吹起母亲鬓边一缕发丝的模样。经年过后,那块青石还安安稳稳待在原地,树荫愈发繁茂,水面也澄澈如初。而母亲虽不再年轻,可她伫立水边的身影,却一如往昔般安然沉静。
清风拂过耳畔,依稀传来衣服蹭过石面的沙沙声,那是独属于旧时光的节拍,缓慢而踏实,从不曾远去。这片水岸,如同时光特意留下的一个逗点,让我们得以停下脚步喘息回望,捡拾成长途中遗失的小确幸。
庆幸时光不曾吝啬,始终为我们保留着这片水岸,也保留着随时重返澄澈的权利。只要愿意放慢脚步,放下心头的焦灼与奔忙,便能重拾对生活本真的信任:去相信一泓静水、一阵清风、一声蝉鸣、一席笑语,都是真切确凿的幸福;相信纵使日子平凡朴素,只要用心驻足,总能在下一个黄昏、一次停留、一捧雨后虹光之中,与自己温柔相认。
我们始终心怀对自然的向往。清晨在水库的石阶上静坐,望见远山在云烟雾霭中慢慢舒展,渐次展露鲜活清晰的轮廓。傍晚驻足铺满晚霞的水岸,静望白鸽掠过水面,羽翼划破金红的光晕。远处蜿蜒山路的两侧,芦苇与竹林交相掩映,抬眼望向山的尽头,有繁密的星子在天河中静静闪烁……这样的时刻,让自己慢下来,哪怕只短短一瞬,也能于尘世喧嚣中,和内心的澄明再度相逢。
这时你会发现:街角悄然盛开的小花,天边柔软舒展的云朵,都能让你不自觉扬起笑意。一片枯叶落进雨后的虹光里,就是一帧温柔缱绻的童话,行过山川烟火,走过世事奔忙,我们才更懂得守护心底那份滚烫。而这场奔赴自然的相逢,本就是拥抱最本真的自己,找回最初那份纯粹的感动。
岁月辗转,山河如故。老树依旧伫立,静水缓缓长流,当年追着蜻蜓奔跑的孩童,已然学会于喧嚣之中守住内心静谧,在匆匆日常里,打捞散落人间的微光与温柔。
作者简介:马宜飞,笔名宜飞,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罗庄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自由配音师,曾任《新民晚报·江南都市刊》特约专栏写作者。擅于散文、诗歌写作,作品散见于《临沂日报》《沂蒙生活报》《齐鲁晚报》《青年文学家》《丑小鸭文学》《诗潮》《三角洲》杂志报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