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回眸

这落日的阵仗，我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工地早已静下来，那些白日里聒噪不休的机器，此刻都成了夕阳下沉默的黑色剪影。塔吊的长臂，孤零零地横在半空，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挽留那即将沉没的、巨大的火球。它就那样架在天边，架在这座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楼宇骨架之上，不像是坠落，倒像是它自己也成了这工地的一部分，一个正在浇筑的、滚烫的钢水包。

光，是不惜成本的。它先把最纯的、金子般的颜料，大块大块地泼向天际。天，成了一块上好的蓝缎，被这熔金烫出中心的一汪白亮，随即那金色便化开，洇成漫天漫地的橙红、橘黄、胭脂紫……像极了我们出库单上那些盖着红章的数目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砌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富丽。云彩不再是云彩，是被淬炼过的薄薄的碎金箔，轻飘飘地，却又沉甸甸地，铺满了半边天。

风从野地里吹过来，带着秋天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即将收获的稻谷的味道。它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钢筋水泥，拂过我的脸，竟也染上了一丝温柔的暖意。我忽然觉得，这风，这光，都像是最慷慨的东家，在一天终了之时，给这冷硬的、钢筋水泥的营生，结算了一笔最华丽的红利。那些堆得齐齐整整的砖石，那些码得像小山一样的袋装水泥，平日里看着只觉得是沉甸甸的数字和进项，此刻，却都被镀上了一层恍惚的光，有了温度，有了些须不必言说的体面。

那光，也斜斜地照进我这间临时板房的小窗。档案柜里放着整齐的账册，桌上积了厚厚的文件报表，还有墙上贴着的、纸张已经发脆的工程进度表，都一并被笼在这片柔光里，竟也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安详。我停下手里的笔，那支蘸饱了红墨水的钢笔，笔尖凝着一滴沉红，久久没有落下。我看着它，又看看窗外那片熔金，恍惚觉得，这滴墨，便是从我自己的心里刚刚舀出来的一滴夕阳。

天色，终究是暗下去了。那片熔金，从绚烂的橘红，沉静为稳重的绛紫，最后，在西方的天边，只余一道清冷的、青灰色的光。工地彻底黑沉下来，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伶伶仃仃地亮着。塔吊的轮廓，隐没在更深的夜色里，像个终于卸下了一身重担的巨人。

我起身，拧亮桌上的台灯。一圈清寂的白光，重新圈住了我的账本，我的数字，我四平八稳的人间。只是那一笔，到底还是没落下去。方才那场盛大的、属于所有人的落日，已经过去了。而我心头的那一笔，还要留到明天，留到下一个黄昏来时，再慢慢地，细细地，核算清楚。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