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问

作者：王佐臣

夏走了，秋又来了。

万木萧萧，千水缈缈。风过林梢，黄叶辞枝，似岁月在天地间写下的一行行淡墨；江河无声东去，烟波浩渺处，又像往事沉入苍茫。

人独坐秋光里，看远山渐瘦、落日含情，心中万千感慨，终凝成无数个问号：人生何为？岁月何往？情怀何寄？

人生本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它不过如这秋云来去，如这江河奔流，任凭荣枯交替，始终默然前行。只是岁未暮年，人到黄昏，才格外惊觉时光之迫人。

孔子临川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滔滔不绝的，岂止是水？更是我辈一去不返的年华。李白亦曾悲歌：“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回首平生，多少壮志还未来得及舒展，鬓边已染秋霜，欲说还休！

可秋色并不只教人伤怀。你看那漫山红叶，经霜更艳；寒菊傲立，清香自持。天地在这一季褪去繁华，却显出生命最深沉的从容。恰如刘禹锡所咏：“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读后，倍感字字煸情，句句在理。

人在晚年，遇事当平和。或许也该学学这秋光——不争春之喧闹，不惧冬之肃杀，只在清冷与明净中守住内心的丰盈。

而我的执念，亦随秋风飘向远方。念故园田埂上的稻浪，念亲人灯下的笑语，念那些共度春秋、如今散在天涯的身影。秋风吹不尽，明月千里相照，此情虽淡，却如江上烟波，绵长无际。

更有那一腔家国志向，从未敢忘。陆游有言：“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纵使老去，这份对山河的眷恋、对家国的赤诚，仍如秋空般澄澈，如江水般深沉。范仲淹亦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个人之得失荣辱，放在这辽阔天地与悠悠岁月中，原不过一粒微尘，不足挂齿。

于是我那鸿鹏之翅，终于在秋声里寻得安顿。往事如梦，却曾真实地热烈过；岁月如流，却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一腔热血不必非要惊天动地，它可以化作日常里的善意、家庭中的担当、对社会的一份关注、对国家的一声祝福。

夕阳缓缓西沉，余晖洒满江面，碎成万点金鳞。一群大雁向南飞去，鸣声渐渐没入晚霞。岸边的芦花随风轻舞，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一缕炊烟。

秋色无言，却已答了本人心中先前的所有疑问。

人与人不必强分好坏，成败，人生说到底，它只是一段奔赴黄昏的旅程。只要情怀尚温，思念尚真，志向尚存，便不算盖棺定论，更称不上什么虚度华华，至少，一息尚存，仍感受花在筹备来年再艳，雁儿也将归乡纳入议事日程。只要心还跳，梦还在，斗志依然，一切皆有可能，切勿望洋兴叹。

且把这满腔心事，托于萧萧木叶、渺渺江流，任秋风带去该去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