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香文学传承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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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农民是什么?——一篇为苍生血汗的责问/应子根
农民是什么?
在字典里,他们是“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者”;在户籍册上,他们是一个被二元结构固化了的身份符号;是中国体制外的另类公民;更是中国十四亿人口中的绝对大众。在宏大的叙事中,他们是“国之大者”的基石,是“天下粮仓”的底座。
然而,当这些冰冷的定义被抛向广袤的田野,当它们撞上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佝偻身躯时,却显得如此苍白与残忍。
农民,是一群用生命丈量土地,却往往被时代遗忘在泥土深处的另类底层人。
我们要责问:是谁在收割他们的血汗?
当春犁破土,浸种育苗,耘田除草,引水灌溉,历经酷暑烈日、风雨霜寒,百日躬耕,方得成熟。培植一斤稻谷,他们滴下的汗水不止一斤。他们朝沐晨露,暮踏尘泥,腰背佝偻,手足皲裂。然而,当金穗入仓,层层折价,万般克扣,利归商贩,苦归耕人。世人皆谓种谷厚利,殊不知纸上粮安万千,田间农人艰难。丰年无欢,谷贱伤农;歉岁更苦,粒粒皆是苍生血汗。这层层价差,究竟夺走了多少耕耘者的辛劳?
我们要责问:是谁在透支他们的未来?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是他们世代相传的生计所依。可当推土机轰鸣着开进村庄,打着“发展”与“城镇化”的旗号,他们赖以生存的良田被低价征收,转手却以几十倍的高价卖给开发商。而那些被圈占的土地,有的竟被长期闲置,任由荒草疯长。土地没有了,活路在哪里?当世代的农夫被迫“失业”、“下岗”,被推向城市的边缘,谁来回答这个残酷的问题?谁来收拾失地农民子孙后代的活路?
我们要责问:是谁在漠视他们的尊严?
为了完成冰冷的指标,为了台账上的光鲜,他们被迫成为“纸上种田”的道具。当政策在空调房里敲定,当压力层层传导至田间地头,农民在生存算术题面前的自主权,竟显得如此苍白。几亩田的粮食卖不出几个钱,柴米油盐、儿女读书、老人生病,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当种粮只能饱肚子,填不饱“窑洞”,他们的“不配合”,是对生存理性的坚守,而非对国家的背离。为何要让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用家庭的生计为虚假的数据买单?
我们要责问:是谁在亏欠他们的晚年?
体制外的“当家作主人”群体为国家农村改革发展奉献了一辈子,如今老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月仅有一百多元的养老金(而体制内的“人民公仆”每月退休金八九千至数万元,且享有毫无后顾之忧的顶级医疗保障,全赖国库托底)。在物价飞涨的今天,“国家主人”的这点钱连买米买药都捉襟见肘。当他们在田间地头发出“不干咋办”的无奈叹息时,我们怎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们种出的粮食?真正仓廪之实,不在数字规整,不在样板光鲜,而在于善待耕耘之人。
我们要责问:是谁在剥夺他们作为“现代人”的资格?
时代高呼“农民现代化”,要求他们从小农人变为市场人,从社会人变为现代人,甚至要成为懂大数据、懂三物循环的“新农人”。可谁来为他们提供跨越这道鸿沟的阶梯?当知识传播进入“沸传播”时代,当市场瞬息万变要求决策有“力度”,当极端天气频发要求读懂“天地之书”,那些被留在村庄里的老人,那些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留守者,他们如何跟上这狂奔的时代?他们不是不想成为现代人,而是被时代的巨轮抛在了身后,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年轻一代的未来,早已押注在县城的楼房里。村庄空了,只剩下老屋、老树和老人。乡土变“故土”,传统乡土社会的人际关系、礼治秩序正在崩塌。当年轻人不再回村,当土地无人耕种,当村庄只剩下等待死亡的老人,我们还在高谈阔论“乡村振兴”,这难道不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虚伪?谁来回答,当最后一代老农倒下,这片土地将由谁来守护?
我们要责问:是谁在消费他们的苦难,却不愿承担他们的代价?
城里人把小麦当韭菜不被认为愚昧,而农民不懂红绿灯却被嗤笑为“愚”、“没见过世面”。这种文化偏见的背后,是对农民苦难的漠视,是对农耕文明的傲慢。当我们在朋友圈晒着“向往的生活”,当我们在短视频里消费着“农民伯伯的笑脸”,当我们把“乡愁”当成一种可以变现的情绪价值,我们可曾想过,那些被我们消费的“乡愁”,是他们回不去的故乡,是他们正在经历的苦难?
农民是什么?
他们是天下粮仓的缔造者,是乡村文化的继承者,是这片大地上最坚韧、最沉默、也最容易被辜负的脊梁。
今天,我们写下这篇责问,不是为了抱怨,而是为了警醒。我们责问那些拍脑袋的决策,责问那些阳奉阴违的执行,责问那些漠视民生的冷漠,责问那些消费苦难的虚伪。
唯有恤农之苦、偿农之劳,让种粮成为有尊严、有奔头的事业,让农民手中的账本真实反映出“种粮能度日”,体制外的“国家主人”能够享受体制内的(人民公仆)几十分之一的待遇,让他们的晚年老有所依,让他们的后代有路可走,我们才配得上他们种出的每一粒粮食。
天下粮仓,起于农夫寸土寸汗。世人知五谷养苍生,却不知苍生养五谷。
愿这篇责问,能化作一丝微风,吹进庙堂,吹进田野,吹进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愿终有一日,农民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哀叹”的身份,而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职业。
愿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滴汗水,都能被看见;每一声叹息,都能被听见;每一个生命,都能被善待。

致苍生:一份关于重塑乡土尊严的回应
当那篇《农民是什么?——一篇为苍生血汗的责问》如重锤般砸在时代的神经上时,我们听到的不应仅仅是愤怒的回声,更应是良知觉醒的跫音。责问,是为了撕开结痂的伤口,让阳光照进溃烂的深处;而回应,则是为了缝合创伤,为这片承载了五千年农耕文明的土地,重新铸就不可折断的脊梁。
面对那些用生命丈量土地、却被时代遗忘在泥土深处的苍生,我们的回应不能止步于廉价的同情,更不能流于空洞的口号。重塑乡土尊严,必须是一场从制度到人心、从庙堂到田野的深刻变革。
**我们要以制度的破冰,偿还历史的亏欠。**
尊严的底座,是生存的权利与晚年的体面。我们必须正视并着手解决那个刺痛人心的“体制内外”鸿沟。农民,这个为国家工业化、城镇化奉献了无数剪刀差与土地红利的群体,理应得到国家财政的兜底与反哺。重塑尊严的第一步,是建立与国民经济发展水平相挂钩的、动态增长的农村基础养老金制度。让那每月一百多元的微薄数字,真正成为能够买得起柴米油盐、看得起寻常病痛的“活命钱”。我们不必苛求一步到位的绝对平均,但必须确立一个清晰、坚定且充满温度的时间表,让体制外的“国家主人”在暮年之时,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国家机器运转时传来的暖意。
**我们要以利益的归位,斩断收割的镰刀。**
种粮必须有尊严,有尊严的前提是种粮能致富。我们必须用雷霆手段重塑农业产业链的利益分配格局。当资本的推土机在田野上狂飙时,必须为农民留下足够丰厚的利润空间。这要求我们将农业补贴从“补过程”向“补结果”、“补收入”转变;要求我们建立强有力的农产品价格保护机制与农业保险体系,让农民不再独自面对“丰年谷贱”的市场绞杀与“歉岁天灾”的无情打击。我们要让账本上的数字说话,让每一滴砸在泥土里的汗水,都能在市场上兑换成等价的真金白银。

**我们要以理性的回归,拒绝虚伪的狂欢。**
乡村不是城市精英的游乐场,更不是短视频里供人消费的“乡愁滤镜”。我们必须摒弃那种高高在上的“文化傲慢”,停止对农民苦难的浪漫化消费。真正的乡村振兴,绝不是把村庄变成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地,更不是用冰冷的指标去逼迫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演一出“纸上种田”的荒诞剧。我们要把选择权还给土地,把自主权还给农民。允许乡村有它自己的节奏,允许老农有他不愿被改变的固执。只有当政策不再为了台账的光鲜而折腾,当发展不再以牺牲农民的生存理性为代价,乡土的尊严才能在真实的泥土中重新扎根。
**我们要以文明的敬畏,重塑乡土的魂魄。**
农民,绝不是一个需要被“哀叹”的落后身份,而是一个值得被全社会仰视的伟大职业。他们身上那种对土地的敬畏、对时节的耐心、对邻里的信义,正是这个加速旋转的时代最稀缺的压舱石。我们要从教育、文化、舆论等各个维度,彻底洗刷“土气”背后的偏见。我们要让全社会明白,城市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没有一样不是靠这些沾着泥土的双手托举起来的。当我们在享受现代文明的果实时,必须对这片孕育了一切的土壤保持最深沉的敬畏。
天下粮仓,起于农夫寸土寸汗;国之大者,系于苍生万家灯火。
这篇回应,不仅是对那篇责问的作答,更是向这片土地立下的誓言。愿终有一日,当春犁再次破土,当秋穗再次低垂,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能够挺直腰杆,迎着时代的骄阳,收获属于他们的、沉甸甸的尊严。
因为,善待农民,就是善待我们自己的来路;重塑乡土的尊严,就是重塑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