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猕猴桃市场静悄悄

文/巩钊

八月的秦岭北麓，猕猴桃果园里硕果累累，今年风调雨顺，猕猴桃产量是最近几年来最好的一年。往年这个时候，各村的快递收购点车来车往，田间地头客商云集，一派热闹景象。可今年地头却冷清了许多，路边站立的都是果农，一个个面无表情，说着互相宽心的话。上门订货的客商寥寥无几，收购价格持续走低。不少勤勤恳恳做务果园的果农，望着满树沉甸甸的果子，心里满是焦虑与无奈。曾经广受大家喜爱的猕猴桃，落到这般局面，并非单一因素造成，是种植乱象、品牌造假、监管困境、供需关系、消费变化多重现实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陕西的猕猴桃品种，主打的就是“翠香"。翠香以酸甜可口而名扬四海，可翠香是水果，水果就有它的最佳成熟期与采摘期。而翠香当前面临的最大失误，就是早采带来的口碑反噬。猕猴桃属于后熟型水果，必须在树上积累足够糖分，采摘之后放软，才会香甜可口。可每一年，总有一部分果农急于抢先上市，果子糖度远远达不到采收标准，就早早摘下来售卖。短视频平台上，往往还没到成熟期，就已经出现大量预售叫卖。消费者买到手，果子硬邦邦久放不软，即使软了入口酸涩，毫无一丝美味可言，因此差评接踵而至，严重的影响了翠香的品牌形象。

抖音上短视频和各种无良商家以次充优，拿早已被市场淘汰了的老品种欺骗消费者。普通消费者分辨不出哪家是合规采摘，哪家是早采生果，翠香与徐香哑特有什么区别。几次买到品质差的果子，就会对整个产区的猕猴桃产生不信任。那些老老实实等到糖度达标才下树的果农，反而被早采果拉低整体行情，形成劣币驱逐良币。虽然当地政府年年发布通告禁止早采，但是种植散户数量庞大，分布零散，很难做到全方位管控，抢青现象屡禁不止，一点点消耗积攒多年的市场口碑。

比早采更伤人的，是外地果品以次充好，冒充周至猕猴桃的乱象。周至猕猴桃的品牌打出去之后，不少外地商贩，把别处收来的低价果品，拉到本地，套上周至猕猴桃的包装和标签，线上直播间、线下市场大肆售卖。外来果子成本低、品质参差不齐，靠着正宗产地的名头卖货。消费者花了买正宗果子的价钱，吃到口感很差的果子，所有怨气全部算在周至产区头上。真正本地种出来的好果子，反倒被假冒货拖累。造假多发生在流通环节，货源跨地域流动，查处难度大，很难彻底根除。

这就引出现实的两难处境：市场经济之下，政府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如果放任自流，早采、贴牌造假、低价倾销肆意泛滥，伤害整个地方产业，坑害守本分的果农。可农产品买卖属于市场行为，政府不可能盯紧每一辆货运车、每一场直播、每一笔地头私下交易。只能划定法律底线，打击明确的违法行为，却没办法干预全部市场交易。面对千家万户散户、四处流动的外来商贩，监管力量有限，很多乱象防不胜防，处在管与不管的尴尬夹缝之中。

种植规模不断扩张，总产量逐年上涨，水果品类集中扎堆上市，进一步加剧市场压力。陕西作为国内猕猴桃核心产区，多年持续扩种，今年周至预计鲜果总产量达到62万吨。每到八九月份，葡萄、石榴、冬枣、梨等各类时令鲜果集中上市，消费者选择十分丰富，直接分流了市场上猕猴桃消费者的购买。曾经猕猴桃算是稀罕水果，如今随处可得，南方的贵州湖北四川等地也大量种植，新鲜感不复存在。进口奇异果牢牢占据高端市场，分选规范、品质稳定；国产果子优质果卖不上高价，劣质果低价倾销，进一步搅乱行情。

散户种植模式的固有短板，在今年充分暴露。大多果农都是一家一户小规模经营，果园管理水平差距很大。部分果园树龄老化，土壤酸化板结；有些农户一味追求果子个头，过量使用调节剂，果子外观饱满，内在风味却大打折扣。同样的翠香一个品种，因为土壤地质施肥的差异，口感差异很大。分散经营很难做好严格分级，加上果农的自私自利心理，大果小果、好果次果混在一起统货出售，收购商顺势压价，即便是精心管护的果园，也很难卖出理想价钱。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了消费者买果子如同碰运气，购买意愿自然下降。

消费环境的变化，也不能忽视。如今大众消费趋于理性，对于非必需水果消费更加谨慎。曾经销量可观的猕猴桃礼品礼盒，如今市场明显收缩。线下水果店害怕积压亏损，进货保守，不敢大量囤货。线上电商直播内卷严重，大家拼低价竞争，快递、包装、平台佣金层层剥利，看着销量热闹，果农实际到手收益微薄。劣质水果在平台上低价倾消，真正的优质水果难以销售，这也是当初被果农信赖的电商一时的虚假繁茶所造成，用一句“成也电商，颓也电商"来形容毫不为过。

产地销售渠道也相对单一，过度依赖外来客商上门收货。客商少时，果农进退两难：留在树上，要承担霜冻、病害风险；低价出售，一年肥料人工投入很难回本。大量果子集中上市涌入冷库，也会进一步压低市场价格。

不过市场冷清不完全是坏事，这也是一次提醒。现在产区也在积极改变，落实糖度检测，严打早采，整治假冒贴牌，推行果品溯源，引导果农发展标准化精品种植。市场也给出明确信号：品质过硬的果子依旧不愁卖，混水摸鱼的次果只能低价处理。单纯拼产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一颗颗猕猴桃，凝聚着关中果农一年四季的汗水。早采赚的只是眼前小利，贴牌冒充得来的是不义之财，毁掉的却是多年苦心经营的地方招牌。想要走出当下困境，不能只等待行情自动好转。种植端守住成熟采摘底线，做好果品分级；流通端严厉打击假冒产地行为，拓宽多元销路；政府把握好监管的尺度；消费者多给优质本土果品一份包容。多方共同努力，秦岭山下这颗猕猴桃，才能够重新赢回市场热度。

这些只是我对今年猕猴桃市场的分析，并不是为了唱衰猕猴桃，因为我也是种植猕猴桃的，几年前就看到了早采早卖对猕猴桃这个品牌的危害，也曾呼吁停止这样的拔苗助长，怎奈人微言轻，丝毫没有引起人们的注视。现在真的狼来了，我们该如何应对？一句话："亡羊补牢，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