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为心,以笔为痕——评马生湖先生自撰《志趣书》行楷长卷
田彬
“书,心画也。”扬雄这句千古名言,道破了中国书法最核心的要义:笔墨从来不是孤立的技法游戏,而是一个人阅历、学识、品格与情志的外化。马生湖先生这幅自撰自书的《志趣书》,正是一件文墨合一、表里相映的佳作。文中自述平生来路与人生追求,笔下流淌数十年临池悟道的功夫;文是心底之言,字是手中之迹,人生经历滋养笔墨气象,笔墨又反过来映照人格胸襟。品读这幅作品,我们既能触摸到传统行楷温润端正的法度之美,更能读懂一位塞外读书人于烟火尘世之中,守望精神田园的一份赤诚与从容。
这幅作品最可贵的一点,是自撰其文,自抒其怀。古往今来,多数书法作品都是抄写前人诗词文赋,固然可观古人文采,终究是代人立言。而《志趣书》是马生湖先生亲手写下的人生述怀。开篇便坦陈身世:“生非书香门第,出身贫寒人家,自幼崇爱经典,学衔勤学”。没有家学熏陶,没有顺坦优渥的成长环境,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全来自年少时自发的勤学苦读。而后半生,他一身奔波于案牍实务,“繁忙于文书材料,以薪自奉”,在繁杂琐碎的日常工作之余,为自己守住一方精神天地:闲暇则沉潜诗词歌赋,寄情琴棋书画;得空便捧读秦简汉赋,吟咏唐诗宋词;兴来登高望远,闲时会友论道,于茶楼雅室之间,和知己纵论经史,闲谈家国。文末直抒心志:“爱我所爱,无怨无悔,不闻世俗杂事,不慕富贵显达,只求书画妙境,乐游墨海艺涯。”短短百数十言,就是一篇质朴真诚的人生小传。他不回避出身的平凡,不粉饰半生的劳碌,也不故作清高空论大道,只是老老实实写下自己热爱什么、坚守什么、看淡什么。文辞朴素,情意真切,先给整幅作品安下了安稳踏实的魂魄,字为文服务,文托字气韵,文与书不可分割,这正是这件作品最动人的底色。
从书法艺术层面看,此作属于行楷一体,植根晋唐正脉,兼取元人温润圆融之意,走中正平和、雅静含蓄一路,不追险怪,不求狂放,是典型的“文人字”。
先看笔法。先生用笔以中锋为主,笔锋稳实,不飘不滑。中锋是书法的筋骨,古人说“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这幅长卷数十行,从头至尾,绝大多数笔画都沉得住,提按有度,转折圆和。横画平稳却不僵硬,有细微的俯仰起伏;竖画挺拔却不僵直,含微微向内收敛的意态;撇捺舒展从容,不刻意甩出张扬的尖锋;钩挑含蓄内敛,点画饱满圆实。在行笔之中,时时透出行书的笔意,少数笔画之间有轻细的牵丝映带,静里藏动,楷而不板,行而不草。很多人写方格楷书,很容易越写越“做”,一笔一画刻意描画,匠气很重;也有人为了求灵动,一味快写滑过,笔墨轻浮单薄。马生湖先生避开了这两种弊病:他的每一笔都送到位,可见长年伏案临帖的基本功,却没有雕琢做作之感;偶尔放开一点笔势,带出流动气息,又不会越过法度的边界。墨色也控制得自然,浓淡干湿随运笔自然变化,没有人为制造夸张的枯笔飞白,一砚淡墨,从容写完全篇,气息干净沉静,如同一位长者缓缓闲谈,不急不躁,不炫不饰。
再看结体。全作以方格界栏布局,字形大体安于格中,却不被方格死死捆住。整体字形方正宽舒,略取横势,重心安稳,松紧得当。笔画繁多的字,如“德、艺、静、蕴”,能够从容地把诸多笔画排布妥帖,内部空间疏朗透气,挤而不乱;笔画少的字,如“山、月、下、天”,也不会强行撑大,懂得收敛留白,小而不空。字内讲究揖让避就,左收则右放,上紧则下松,合乎汉字天然的审美规律。他不追求当下书坛流行的变形、倾斜、奇崛,不靠怪异的造型博取眼球。这份取舍,是一种清醒的艺术选择:他写字不是为了惊世骇俗,而是为了安顿自己的心,端正安稳的字形,恰好匹配他文中淡泊自守的心境。字的模样,就是他人格气质的一面镜子。
章法布局上,全幅竖有行、横有列,是规整的格笺作品。纵行一气贯通,一行之内,字与字顾盼呼应,大小错落自然;横向各行对齐,行距疏朗,没有拥挤逼仄之感。一件几十行的长幅,最考验书写者稳定的心力:很多作品开头用心,写到后半段便气力松懈,字形忽大忽小,行气散乱。这幅《志趣书》难得之处,在于通篇气息匀整,笔势、字形、墨气前后一贯,自开篇到落款,心气不散,笔力不衰。章法之妙,不止在于行列排布,更在于通篇的“气”。这份安静匀和的气息,不是只靠手上功夫就能练出来的。一个人心浮气躁,哪怕技法再好,写长篇也很难守住一以贯之的从容;只有内心长期安定通透,笔下才能带出这份舒缓沉静的气场。这就是古人常说的“书外之功”。
如果进一步探寻笔墨和人生阅历的关联,我们更能读懂这件作品深层的价值。先生出身贫寒,没有优渥的条件去拜师游艺,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全靠自学自悟;大半生从事文书相关工作,常年和文字、文稿相伴,这份职业,既磨炼了严谨细致的习惯,也让他长久浸润在汉语文脉之中。这份经历落到书法上,就是字形端整,点画不苟,章法妥帖,有一种务实克制的气质。公务是谋生的本分,而诗词书画、读书论史,是他给自己开辟的精神自留地。“不计较个人得失,多少不与人争”“不闻世俗杂事,不慕富贵显达”,文中这几句话,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岁月慢慢沉淀出来的人生态度,这份冲淡平和,悄悄渗进了笔锋里,让端正的字形多了一层温润松弛的书卷气。
书法界历来有一句老话:“技可勤致,养难速成。”手上的笔法,只要肯下苦功,日积月累总能练出模样;而笔墨里的书卷气、从容气、沉静气,也就是所谓“养”,只能从读书、行路、阅世、修身之中慢慢得来,急不得,装不来。很多人学书法,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模仿字形笔法上,临遍百帖,笔下依旧单薄寡味,根源就是缺少人生阅历与学识修养的滋养。马生湖先生的这条路,恰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先热爱文字,再热爱笔墨;先修一颗安稳从容的心,再求一手温润端正的字;书法是生活之余的修行,不是追名逐利的工具。在人心浮躁、很多艺术都急于包装造势的今天,这份“先悦己,后示人”的态度,格外珍贵。
当然,温润中正的风格,自然也有它的边界。因为主动选择了平和含蓄的道路,这幅作品缺少大开大合、雄奇跌宕的气魄;它不求惊涛骇浪般的视觉冲击力,而是如一杯温茶,初看平平,越品越觉清淡悠长。艺术本无唯一的标准答案,狂放有狂放的壮美,平和有平和的清雅。马生湖先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用一笔端正温润的行楷,写自己心里想说的话,记录自己走过的人生路,安住自己的情志,这就已经实现了这件书法作品最重要的价值。
一幅《志趣书》,是文,是书,更是一位读书人的自白书。笔墨为形,情志为魂,半生风尘凝于腕底,一腔襟怀落于纸上。从贫寒少年好学向道,到公务之余寄情墨海,再到暮年提笔自叙平生,几十年的光阴,一层一层沉淀下来,最后化作纸上这一个个安静舒展的汉字。它告诉我们,书法从来不止是一门写字的手艺,更是一条向内修行的路:写的是字,磨的是心;练的是笔,养的是人。
笔墨无声,岁月留痕。马生湖先生这幅自撰自书的佳作,留给观者的不只是一场笔墨审美的享受,更留下一份启示:在喧嚣纷扰的世间,守住一份读书向学的热爱,守住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不问浮名,但求心安,便是人间难得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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