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的重量（组诗）
                           ◎程双红




                               井水


体育馆东墙根有口废井。守夜人老吴
每晚打水浇水泥缝里的草。他说井水凉
跟九届那年一个味儿。我不信
趴下去闻，水面晃着二十年前的
灯光。老吴把桶提上来，桶底粘着片
羽毛球毛。他搓了搓，毛碎了
碎末掉进泥里。老吴说，冠军们
都喝过这井水。他们跑不动时
就趴这儿灌一肚子凉气。现在井口
封了铁网，老吴隔着网眼往下看
看一会儿，转身去浇他的草。草
长得真好，绿得发黑。有根草茎
穿过网眼垂进井里，够不到水面
就那么悬着。像谁伸出半截手臂
再也缩不回去。老吴说我该睡了
锁上铁门，门轴吱呀一声
锁在井里的回音至今还在数秒


                              败絮


羽毛球作坊的废料堆在江滩。浸了水的
碎羽毛黏成块，谁踩上去就陷一个坑。
老师傅说好的羽轴要直，要韧，要能
兜住风。他捡起一片烂羽对着光看，
光从破洞里漏过去，漏成十六道。
十五道是孔，剩下一道是他自己。
他把烂羽丢回堆里，拍拍手上绒毛。
绒毛飞起来粘在芦苇上，芦苇就低头。
头低到水面时看见了纺织厂倒影，
厂房空的，窗玻璃碎了几块。有块
碎玻璃里卡着半根羽轴，那头
连着屋里的织机。老师傅摆摆手，
我不看那些。他背过身去解缆绳，
缆绳泡胀了，解不开。他就蹲在
败絮堆旁边等，等潮水把绳子
咬断。潮水上来时，败絮们忽然
都飞了。满天都是灰扑扑的羽毛。
没有一根能落地。


                          记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是搓过麻绳的。裂口里嵌着
二十年洗不掉的黄。省运会那年她三十七
搓麻绳供我买拍子。现在那些麻
从她指缝长出来，缠住我的手腕。
每次挥拍都是母亲在拽我。轻点轻点
她喊。我停不住。球落在界内那刻
她手一松，麻就断了。断口处的纤维
炸成一小蓬雾。雾里有她搓绳时
哼的歌。没词的，只有调，弯弯绕绕
像她年轻时梳的辫子。现在那辫子
剪了，压在箱底。前天收拾旧物
翻出来，黑得发硬。我举到灯下看
辫梢上还系着当年绑拍线的
白绳头。绳头已经脆了，一碰
就碎成粉。粉落在母亲手背上
她没醒。梦里还在搓。搓空气
搓月光。搓出来的东西
谁也看不见。


                               水边
 
六点，江面浮着九届的雾。洗衣妇蹲在
老位置上砸棒槌。槌起槌落，把水里的
倒影砸碎又拼拢。拼拢时她看见自己
年轻些，背上趴着个打瞌睡的孩子。
孩子手里攥着球，球上还带着体温。
她把棒槌举高些，再落下。槌声传过
三条街，落在水泥看台上弹了弹。
弹到谁的后脚跟，那脚就抽一下。
去年有人在场馆后墙写了字：益阳
水养人。字被雨水冲得只剩“水养”，
“人”没了。洗衣妇把槌子搁在膝盖上，
想了想，伸出手指蘸江水，在青石上
补那个“人”字。写完水就干了。
她也不急，继续砸她的衣裳。
棒槌每起一次，江面就飞起一排水珠。
水珠里都裹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
在奔跑。


                                更夫


凌晨四点半。体育馆背后小径，更夫敲梆。
梆是旧拍柄削的。敲了二十三年，
中间磨凹进去，正好卡拇指。他敲三下
停一步。脚步顺着墙根走，墙根下的
蚂蚁窝被他踩平九个。还剩一个
明天踩。墙上有裂缝，裂缝里卡着
羽毛球。他伸手去抠，抠出半只。
半只也是球。他揣兜里继续走。
兜里还有半块馒头、一张药品说明书。
说明书背面写着：每日三次，饭后。
他没写什么病。梆子响第四遍时，
东方白了。他蹲在垃圾站旁边
啃馒头。啃着啃着停住，从兜里
掏出那半只球，举到眼前看。
球的断口处有根羽轴戳出来，
戳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他把球放回裂缝。
走远了又回头，看那半只球在晨风里晃，
晃一下，他梆子就响一声。
人走远了，梆声还贴着墙
一寸一寸地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