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平陆,觅古记 ③
古栈道
——悬崖上凿出的漕运春秋
李惠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年9月3日 山西)

车过三门峡,黄河在这里陡然收束了脾气。两岸危峰如刀劈斧削,挤得河水喘不过气,浊浪撞在礁石上,轰然作响,腾起的水雾里仿佛还裹着千年的号子声。贴着崖壁往下看,几排黝黑的石孔嵌在青灰色的岩缝间,像一串沉默的纽扣,扣住了时光的门帘——这便是黄河古栈道了。
史书上说,它始于秦汉,盛于大唐。那时长安城里朱雀大街的车马喧阗,大明宫的琉璃瓦映着天光。可八百里秦川再是”米粮川”,也养不活百万张嘴。崤函古道上的车辙早被乱石磨平,骡马的蹄声在险隘里打转,唯有黄河,成了唯一能载动希望的水路。于是,一代代工匠攀着藤索,悬在半空,一锤一凿地在峭壁上刻下生存的印记。
栈道贴着水面蜿蜒,像一条被风掀起的旧布带。有的地方宽可容两人错身,有的仅够脚掌勉强着力。蹲下身,指尖触到那些被称为”牛鼻孔”的圆洞——它们多开在栈道外侧,深浅不一,却都磨得发亮。想来千年前,纤夫们的麻绳就系在这里,弓着背,蹬着岩,把漕船一寸寸拽过激流。风浪骤起时,这些石孔又成了渡船的锚点,稳住了颠簸的人间烟火。更险处的崖壁上,还留着方形的底孔与壁孔,当年该是插了横木、铺了厚板的吧?如今木板早烂成了泥,只剩孔洞在风里张着嘴,像在诉说”栈道连空,如履平地”的旧梦。
平陆境内的这些栈道,多是唐代的遗痕。站在曹川镇的崖边,忽然懂了为何诗人们总爱写”黄河天上来”——这里的每一级台阶,都浸着汗水;每一道石纹,都刻着生计。长安的米袋、江南的绸缎、巴蜀的竹器,顺着这条”水上官道”汇聚,又在码头上卸成王朝的体面。可漕工们的名字呢?他们或许曾在某个黄昏,靠在牛鼻孔旁歇脚,摸出怀里的干馍,望着对岸的落日咽下;或许曾对着惊涛骂一句粗话,转身又攥紧了纤绳。这些细碎的声响,都被黄河的风揉进了岩层里。
最动人的是那些摩崖石刻。”贞观十二年””开元三年”……斑驳的字迹像褪色的朱砂,在石壁上洇开。有的刻着祈愿:”愿舟楫平安”;有的记着工事:”此处架木三十丈”。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史册都真实。它们不是文人的笔墨游戏,而是匠人们的”施工日志”,是普通人在历史长河里留下的指纹。
2006年,这里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栈道上不再有漕船经过,只有偶尔的游客踩着前人的足迹,听风穿过石孔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轻轻哼唱。摸着温热的岩石,忽然觉得这些栈道从未死去——它们是黄河的肋骨,撑起了文明的骨架;是先民的手掌,托举过整个时代的重量。
夕阳西下时,最后望了一眼那些石孔。它们依然沉默,却在暮色里泛着暖光,像无数双眼睛,看着黄河滚滚东去,看着岁月静静流淌。原来最动人的历史,从来不在庙堂的碑刻里,而在这些被普通人用双手磨亮的痕迹中——那是活着的历史,是文明的根须,扎在岩石里,也扎在我们的血脉里。

作者简介:李惠民,1967年11月出生,中专学历,平陆县圣人涧镇太宽村人。喜欢读书,热爱文学;学习写作,记录生活;回首过往,心绪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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