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下包谷
覃向军
一

半个月前的那个周六下包谷,是老母亲下的死命令,也算是“最后通牒”。当老母亲的电话一个二个地打来时,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马虎眼,编织一个又一个美丽的谎言,并且耐着性子轻言细语忙不迭地解释,关键是我不会开车,要依靠陌队的车,陌队办了暑假班,周一至周五在幼儿园,六点半等孩子们接走后才下班,两路人马汇合一路狂奔过去,太阳已经落山,暑气基本消失殆尽,但光线也不太好了,不利于大兵团作战的。
这次要下的包谷,是菜园子里种了辣子茄子豇豆等时令菜蔬后空余的边角废料地块,虽然不多,但对于我们没怎么干过体力活的还是有些吃不消。后来是背了四五背笼的,老母亲喂的几只鸡个把两个月的口粮差不多了。
老母亲没有别的爱好,一不打牌打麻将,出牌慢,眼神不好使,和家里人逢年过节凑个热闹好玩儿还凑合,跟外人打个三五块的跟不上趟,二不跳广场舞,主要是我们住的那块儿好像没人组织,多半为老头儿老太太,走路都要小心,那还有心思跳舞,似乎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再说老母亲年轻那会儿又不时兴这些;三不怎么追剧,固定在晚上的睡前的两个小时,问她电视剧里讲了些什么故事,她是不能讲出个所以然的,主要是看天气预报,舅舅啊、孙女儿啊、侄儿啊等亲人所在的城市是什么天气,她是比较关心的;四不东家长西家短的,除了忙活上口她和阳二哥一日三餐和喂养鸡外,天气允许,她就拿着她的三件套:一顶破旧的草帽、一把小镐锄、一把小板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把对子女的牵挂全揉进了泥土里。她总说闲不住,手一停心里就慌。其实哪是闲不住,分明是想给我们多种点儿新鲜蔬菜,自己种的,没打药,我们每次回去都能从家里带点儿什么,她才有所谓的成就感,也算多留点念想。看着她风里雨里太阳下弯腰劳作的背影,我突然明白,这不仅是农活,更是她表达爱的方式。那些沉甸甸的包谷,承载的是母亲无声却厚重的关怀,暖胃更暖心。
从外面玩儿了,又到慈利县城吃个酒,到家四五点钟了,好在当天那会儿乌云遮住了太阳,我们一到家,换好行套,马不停蹄地往园子里赶,到地头,分工停当:我负责掰包谷、砍包谷杆子,陌队和老母亲负责掰包谷的黄叶子,阳二哥就用塑料背笼往家里运送,给他说了力所能及的,能背几个是几个,不咬生蛮,以前,我们哥仨干劳动时,他就是干的运输大队长的事儿。后来,陌队见我动作优美姿势难看,又和我交换了角色。
不时地有晚风轻送,包谷叶子也是霜打的茄子,没以前针尖对麦芒那样刺人,也许是人到中年,皮肤糙些了,没怎么感到豁人。
人多力量大,也没有多少。夜幕降临时,路灯次第亮起,才算完工,老母亲的眉头才舒展开。望着后面场院里那一大圈儿的金黄金黄的包谷棒子,心里是有种说不出的丰收的喜悦的……

二
泉边地里的包谷是隔了一周后的大清早的去下的。那块地原来四方四正的,后来,为了修小三间(最后大功告成的只有两间,因为有一家说要堆码草树,其实都是借口,说白了就是不愿意,不好事别人,他的地块儿他不干无可厚非,就修了间茅厕兼喂猪的、另一间是我们兄弟仨的卧室,仅能摆放两张床,再放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满满当当的了)和几家人调换了,以土地换土地,是你找别人的,你让的地块面积肯定要大些,还要搭上一箩筐的好话。剩余的地块也就七零八落的不成形了。
责任制刚到户的那会儿,是种的棉花,逢年过节的,要邀请弹匠过来,弹新棉套,多出来的就找裁缝拼凑成一件棉衣,花花绿绿缝缝补补的一大块,我们是嫌弃的,但终究是抵不过寒冷的冬天里凛冽的风袭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穿上。
后来,老母亲喂了鸡,这块地就雷打不动地种上了包谷。不知道什么原因,中间的很大一部分是倒伏了的,掰棒子砍杆子是要费些神的。那天有个老表给老伴过70岁生日,几个老表到了,没看见我,像挝火针的,一个电话二个电话地催,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太阳升起来了,似乎还有点儿毒。下了两担,两背笼就歇歇了。
剩下的老母亲和阳二哥下了两个早上,后来的还有山边地里的大哥参与其中,总算是解决了这两块地的任务。

三
田里的包谷,是老母亲见村里发了种子,不种好像不太好,就种了两厢包谷,一厢花生、一厢黄豆在其中,其他的让给别人种了。
以前,这块田是我们队上的王田,我们一家七口,一人四分,2亩8分的样子,占了这田的四分之三。后来父亲民办转公办,我和大哥考取中专大学、阳二哥农转非取了田,再后来爷爷去世取了田,就剩婆婆和老母亲的了,而且政策一直延续,这样就固定下来了,一亩三分左右。
以前,一直栽秧,由双季稻改为中稻。不太好放水,马砀口水库的水到不了我们这儿,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泉边的水不够院边和泉边分,老水井的水时而丰沛时而干枯。那就是靠天吃饭了,风调雨顺的日子还能遂人愿。天干的日子里,为了放水有的亲兄弟都反目成仇了,打得头破血流的,夜半三更鬼哭狼嚎的。我们小孩子也跟着受罪不少,头天看见小伙伴儿还嘻嘻哈哈的,晚上父母为了水动了手打了架,就给孩子说不要和谁谁家的孩子玩儿了,问为什么,父母恼羞成怒地回了句没有为什么,不许玩就是不许玩。
慢慢地,这一大片的就改成了旱地,种了包谷、花生什么的。有些隔得近,就做了菜园子。
最近的几年,随着城镇化建设的步子加大,年轻人大都在城里安了家,山里人也搬了下来。靠种田似乎养活不了全家,外出打工,进城务工,孩子们能带走的带走了,老人需要照看小孩上下学的也跟着进了城,但是根还在乡里,送完孩子读书,又回来种地,种点蔬菜。孩子们放学,赶到接孩子。
这一亩三分地,先是敬老院租种了几年,附近的一酿酒的租种了几年,父母亲自己又种了几年。
界址是心里有数的。但包谷是两厢还是三厢的没弄清楚,下了一个早上,白忙活了,下错地方了。
饭后,老母亲已经带头出去了,说是天公作美,没有太阳,不太热,还有凉风轻送。原本是没打算下的,早上晕头打脑的,奈不住头天晚上小董说明天早上下去把包谷下了,我也只好听从安排。
好在有小董,连着背了5、6柴背笼,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是轻松了许多的,四下望去,多半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我们坎下的田里,老母亲的老庚和他七十多岁的弟弟在扯花生,再远一点儿的是两个耄耋之年的挖黄豆秧子。有几块田里杂草丛生,已经荒芜一片了。用老母亲老庚的话说,他们这代人要走了,估计这些田地要抛荒了,再无人种地了。
今天阳二哥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出现,我们快结束的时候他才回来,说是老母亲搞得水煮豇豆他不想吃,上了趟街。问他下次什么时候上街,他说最近十来天不会,把包谷晒干了再说。
耽搁了一个小时左右,快到中午才忙完,洗了洗,待汗干了才离开。
今年的下包谷的任务总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还有扯花生、挖黄豆秧子、挖番薯……
我习惯将我们在家里干农活什么的图片发在心里话群里,难得的是即将满84岁的远在广州的老舅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住了院,那天看我发了照片也询问了我。
是哪块地?
原来生产队的王田,田啊田。
我还在这块田陪你老爹干过活!玉米的总利用率很低!
为了老母亲的那几只鸡,其实只要把菜园子里的几块地种些时令蔬菜就可以了。主要是怕摔跤,自己动弹不得了,生活质量就大打折扣了。
一定要保持生活自理能力!
是滴,主要是我们都哈在上班,老母亲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同时有阳二哥陪伴,也算是我们的幸事。
后来,我估计是身体不允许,结束了这段对话。
我在想着,老母亲明年会不会听劝,就种菜园子里的那点儿,剩余的鸡不够吃就买吗?慢慢儿地多次地不厌其烦地给她念叨吧,为了她健康有质量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