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二卷*第一枪
第七章·分水岭
一九三二年十月,长白山区的落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旧棉被上。树梢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救国军的营盘扎在吉林省东部靠近边境的一片山谷里,帐篷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溪水两侧,士兵们在溪边洗衣服,有人光着膀子在捉虱子。天冷了,该加棉衣了,可棉衣不知道在哪儿——队伍已经断粮好几天了,靠老乡们偷偷送上来的一点苞米面撑着。
王德林坐在指挥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有红笔和蓝笔划的线——红的是救国军的活动范围,蓝的是日军的包围圈。蓝线越来越密,红线越缩越紧。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士兵们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有人靠着树根打盹,有人在磨刀,有人低着头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叫各营营长来。"他对卫兵说。各营营长陆续到了。帐篷里挤了七八个人,烟雾腾腾的。王德林让卫兵把地图挂起来,自己站在地图旁边,用一根树枝指着那些蓝线:"鬼子从三个方向围过来了。东边的铁路被封锁了,南边的城镇都驻了兵,北边的渡口也被占了。咱们往哪儿退?"没有人接话。李延禄坐在角落里抽着烟,他的烟卷是用旧报纸卷的,火头一明一灭。戴万龄靠着帐篷的支柱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周保中坐在桌边,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我查过地图了。"王德林说,"往东,过了珲春就是苏联的边境。鬼子的兵力在那里最薄,冲过去之后可以进入苏境休整。我已经跟苏联方面初步接触过,他们允许咱们过境,暂时解除武装,然后绕道从新疆回国,继续抗日。"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保中站了起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笔直。他走到了地图前面,伸手在那条红线上点了一下:"王总指挥,我不同意撤。"王德林看着他:"你说。""撤进苏联,中国人入了俄国境,那成什么了?我们是抗日部队,不能离开自己的土地。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得在东北的土地上打下去。""你打得下去吗?"王德林的声音有些发涩,"子弹还够打三天的。粮也快断了。再打下去,就是拿命填。""那就拿命填。"周保中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填。我有这个准备。我带来了一个人——他叫陈翰章,他也有这个准备。还有戴营长——"他转头看了一眼戴万龄,"他带着一家老小从沙河沿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戴万龄没有说话,可他把抱着的手放下了。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不走,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日本人十几万人围着,子弹、粮食、药品一样都缺。你们能熬得过这个冬天吗?"没有人回答他。周保中坐回了椅子上。戴万龄又靠回了柱子上,他的目光穿过帐篷的门帘缝隙往外看去。外面有烟囱在冒烟,细得像一根线,在半空中被风扯散了。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熬得过就熬,熬不过就死。反正我不出关。"王德林看着他:"大哥——""别劝我了。"戴万龄转回头,"我带着戴家五十七口人从沙河沿出来,不是为了跑到苏联去。要跑,我当初就不会出来。"帐篷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角落里有人咳嗽了一声。王德林把树枝放下了,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就这样吧。愿意跟我走的,明天出发。愿意留下的,你们自己选。我不强求。"
那天晚上散会之后,陈翰章一个人站在溪边。水声在夜里听着格外响,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人在地上滚石头。他用一根树枝在水面上拨来拨去,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上。周保中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了,伸手拨了一下水:"凉不凉?""凉。""秋天了,水凉了。"周保中把水擦在裤子上,"冬天就要来了。"他站起来,面朝溪水对岸的山影,"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陈翰章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树枝扔进水里,看它被水冲走。树枝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然后就顺着水流往下漂,越来越远。"意味着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他说,"北平的张学良不会来,南京的蒋介石不会来,苏联人更不会来。从今天起,咱们身后只有自己。"周保中看了他一眼。"那你还留?"陈翰章转过来看着周保中。溪水的反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周参谋长,"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有一句话我不太会说。可我知道,中国还有人在打,鬼子就不可能把东北变成他的家。这个'还有人',就是咱们。"周保中看了他很久。溪水一直在响,哗啦哗啦的。然后他伸出了手:"我叫周保中。""我知道。""以后你跟我干。"陈翰章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在月光底下握在一起,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可握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王德林带着愿意撤走的人往东走了。队伍拉得很长,走在前面的是卫队,中间是伤员和家属,后面是辎重。王德林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好几次。他看见周保中站在路边朝他敬了一个礼,他回了礼,勒了一下缰绳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留下来的队伍清点了一下——不到三千人,分散在好几个地方。周保中把剩下的人重新编了队,分成几个支队,各自进入深山。戴万龄带着戴家军编入其中一个支队,陈翰章编入了周保中直接指挥的部队。临分别的时候,戴万龄走到陈翰章面前。他比陈翰章矮半个头,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让陈翰章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年轻人,"戴万龄说,"你怕不怕?""怕什么?""死。"陈翰章沉默了一下:"怕。可我怕当亡国奴比怕死多一点。"戴万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力很沉,像一块石头压下来。"那你就能活。"他说完转身上了马。他的马是那匹灰色的小马,戴克政骑着它跑前跑后,戴万龄是骑不惯那匹马的,可戴克政非让他骑。他上了马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陈翰章,什么也没再说,一抖缰绳走了。陈翰章站在路边看着戴家军的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戴克勤,扛着一杆步枪,步子很大。然后是戴克俭、戴克吉,然后是戴克志和戴克选,走在最后面的是戴克政。戴克政骑在另一匹马上,手里攥着马鞭,看见陈翰章在路边站着,朝他咧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就跟着队伍走了。他们走进了林子,一个一个地被树影吞没,最后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陈翰章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林子里的鸟叫声又重新响起来,他才转身往自己的营地方向走。
留下来的三千人开始往深山转移。山里的路越来越难走,树越来越密,人走在里面头顶看不见天。周保中走在队伍的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手杖。他走几步就用木棍探一下前面的路,泥地还是冻的,脚踩上去硬邦邦的。他在一棵倒下的树桩旁边停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陈翰章。"陈翰章从队伍后面跑上来:"参谋长。""你看这棵树。"周保中用木棍指了指那截树桩,"它倒在这儿多久了?长了青苔,树皮烂了一半。可它底下的根还在土里。只要根在,明年春天旁边就能冒出新的芽来。"他没有等陈翰章回答,继续往前走。队伍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山坳。山坳三面都是密林,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周保中让人把那小路用树枝挡上,然后下令生火。火堆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人的脸——疲惫的、瘦削的、年轻的、上了年纪的。周保中蹲在火堆旁边,伸手烤了烤火。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从今天起,"他说,"咱们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咱们跟着大部队走,有仗就打,没仗就休整。现在大部队走了,就剩下咱们自己。没有后方,没有补给。咱们的一切都得从这山里找。"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面朝那些围坐在火堆旁边的人。"能走的留下,不能走的——"他停了一下,"咱们互相搀着走。"陈翰章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把他那本日记本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在火光下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火光太暗了,看不清笔划。可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回胸口的口袋里。那天夜里,山里的风很大,吹得树梢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可火堆是热的。火堆旁边的每一个人都把手伸向那团火,掌心被烤得发红发烫。他们不知道能撑多久。可他们还在撑着。
而在山的另一边,王德林带着队伍已经到了珲春附近的边境线。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影——那些山影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座是他们走过的那座。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马蹄踏过边境线的时候,地上的雪被踩实了,印出一道深深的痕。他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