唠嗑(小小说)
文/汤文来
(诗华主任审核)
我姥爷最爱说的一句话是:“这世上的人呐,就没有啥是唠不明白的。”
那年冬天,大兴安岭的雪下得邪乎,一场接一场,把天都压矮了。姥爷被困在屋里,整日盘腿坐在火炕上,守着那把掉了漆的茶壶,像是被风雪囚禁的老熊。我放了寒假去陪他,他见我来了,眼睛一亮,拍拍炕沿:“来,咱爷俩唠十块钱的。”
其实他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但这不妨碍他“开讲”。
“你说这人呐,”姥爷呷了口茶,滋滋地响,“年轻的时候腿快,啥地方都想去;老了腿慢了,心却野了,非得靠张嘴去遛达。今儿咱唠点啥呢?唠唠咱这村子吧,你别看它小,底下埋着的故事多着呢。”
他指了指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你看见那树没有?七十年前,那底下坐过一个算命的瞎子。那瞎子可神了,他说咱村地下有‘黑金子’,三十年之后准发。大伙儿谁也不信,说他瞎胡诌。结果你猜咋着?前些年勘探队真来了,说底下有煤。可那算命瞎子早在埋煤的前二十年就死了。你说,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我嗑着瓜子,觉得有趣。“那后来呢?煤挖了没?”
“挖啥呀,”姥爷摆摆手,“说是储量不够,不值得。那瞎子也算不上算得准,可他这张嘴厉害,愣是让全村人琢磨了三十年。这就叫本事。”姥爷眯着眼,“有些人呐,说的话能顶一辈子饭,有些人说的,风一吹就散了。”
我给他续上热水,他又打开了话匣子。
“再说村东头你王奶奶,年轻时可是个美人。她那口子,当年参加过抗联,有一回让鬼子撵到雪窝子里,冻掉三根脚趾头。人回来的时候,血把鞋都粘住了,愣是没吭一声。你王奶奶问他疼不,他说:‘疼啥,跟雪唠嗑呢,雪说留我一条命,回头给你养老。’这不,真养了一辈子老。你说那雪,真有灵性?”
姥爷的故事像他壶里的茶,总也倒不完。他讲伐木工人怎么在林子里跟饿狼对视,讲江上跑冰排时的巨响像地底下有人在敲鼓,讲他年轻时见过的最后一只东北虎,那双眼睛“像两盏鬼火,照得人心里透亮”。
天色渐渐暗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炕洞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姥爷皱纹里藏着的陈年旧事。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的回音。
“我跟你讲这些,不为别的,”姥爷忽然正色道,“就为让你知道,这地儿有魂儿。你走到天边,脚底下踩着的,还是这层土。这土里埋着咱的根,你得时常把它翻出来晾晾,不然就烂了。”
雪停了,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落在姥爷的白胡子上,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们唠了很久。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我在听。可临睡前,姥爷叹了口气:“唠嗑这回事啊,嘴上在说,心里在听。能把话说到人心坎里的,都是好故事;能把故事听进心里的,才算没白活这一场。”
后来姥爷走了。那栋老房子也拆了,歪脖子树也被砍了。但我总觉得,那个雪夜的炕头上,还有些话没唠完。它们化成了我心里的一块热乎气儿,每逢冬天,就往上冒。
到现在我才明白,姥爷说的“唠十块钱的”,其实就是把一辈子过成几句话,再把几句话过成一辈子。这功夫,比啥都金贵。
202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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