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婆陪我去旅游
刘晓峰
我拿着省医院的诊断书,医生反复叮嘱,至少要全休两个月,连粉笔头都不能多拿。一个月后复查,各项指标都稳了下来,可以停药。儿子在视频那头听完复查结果,当场就把华东五市加黄山的旅游订单拍了板,特意叮嘱他妈:“你全程盯着我爸,啥也别想,就陪他散心。”
车往黄山深处绕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山壁上的松树往后退,悬了小半年的心,总算跟着山风松了半分。快到那块有名的“灵验石”时,导游举着小喇叭喊,说往石头上贴硬币,粘住了就能保一辈子平安,要是没粘上,千万别弯腰去捡,不然好运反倒要跑掉。
石头底下已经堆了厚厚一层亮闪闪的硬币,零星几枚牢牢贴在青黑色的石面上,像嵌进去的碎银。老婆攥着一把硬币就挤了过去,指尖按着硬币往凉丝丝的石面上贴,一枚掉下来,再贴第二枚,连着贴了五六次,硬币次次都顺着石面滑下来,滚进底下那堆硬币里。我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笑,看着她额角都冒出了细汗,也不上前帮忙,就抱着胳膊当看客。
到南京的那天刚下过小雨,旅游大巴往古城景点开的时候,前排的游客就回头跟大伙唠,说门口那尊石狮子是明朝传下来的,摸头走官运,摸屁股走财运,摸肚子走桃花运,灵验得很。车刚停稳,大伙呼啦啦就往狮子那边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手往狮子油光水滑的脑袋上落,摸完屁股摸肚子,一个个脸上带着郑重的神色。那狮子的头顶亮得能照见人影,连石缝里都被摸得光滑,谁都知道,官运通了,财运福运自然跟着来。
老婆也跟着人群挤了进去,踮着脚往狮子头那边伸手,我站在几步外的梧桐树下,依旧只是笑着看,连往前挪一步的念头都没有。
无锡的风裹着蠡湖的水汽往车窗里钻,整条沿湖路的柳树都垂着绿丝,看得人眼睛发润。刚进景区,穿小和尚衣服的小男孩就往每个人手里塞红布条,说拿着红布条进庙,能让老和尚免费给算卦消灾。老婆攥着红布条就往人堆里钻,抢着排在队伍前头,我在庙门外的石凳上坐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她掀着门帘出来,脸上亮得像沾了光。
“那老佛爷算得太准了,连咱家老坟前面那条斜路都给说中了!我特意让他给你问了病情,人家说入伏之前你的病肯定能彻底好,才花了260块,太值了!”她把手机付款记录递到我眼前,眼睛亮得不行。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支付数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也只是跟着笑了笑。这一路她为了我能好起来,揣着的心意比什么都沉,我哪能扫她的兴。
西湖的荷花开得正盛,逛完苏堤往旁边的小景点走,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个清凌凌的水池边。旁边的游客说,往水面上放硬币,要是能在水面上漂几秒不沉,心里许的愿就一定能成。老婆立刻摸出兜里的硬币,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往水面上放,一枚沉下去,第二枚也沉了,她也不气馁,接着摸下一枚。忽然她“呀”的一声叫出来,那枚银色的硬币居然真的浮在了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足足停了三秒才往下沉。她兴奋得脸都红了,拽着我的胳膊晃,站在池边好久都不肯走。我看着她像小孩子一样开心的模样,依旧没伸手去拿硬币,只是站在旁边笑着,风裹着荷香吹过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到苏州的时候,满街都是园林的桂花香,导游带着我们往园子里走,指着殿中央那尊打坐的铜像说,这是当年建园的第一任住持智者大师,摸一摸他的头,再摸一摸自己的头,就能把大师的智慧接过来。话音刚落,老婆就跟着大伙往前挤,伸着手往铜头那边凑。
导游转头看见我远远站在人群外,抱着胳膊不动,就笑着朝我招手:“先生,您也过来摸一摸呀,沾沾智者的智慧,多好的彩头。”
我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话顺着风就飘了过去:“我的头自己告诉我,想靠摸别人的头变聪明的人,手一伸出去,自己先就变傻了。”
导游一下子愣了,紧接着就哈哈大笑,走过来递了瓶水给我:“带团这么多年,像您这么有主见的游客,我真见的不多。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瞒你说,我在教育行业干了三十年,,从乡村小学调到镇里的大校,带着老师们踏踏实实教书,也评上了市里的突出贡献专家、省里的优秀教师。”我指着远处正在铜像边往这边望的老婆,声音放得很轻。
导游听完双手合在胸前,眼里全是佩服:“难怪呢,先生您自己就是活的智者啊。”
这时候老婆刚好摸完铜头走过来,听见了我俩后半段对话,伸手就往我头顶轻轻摸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闹了半天我白摸了一路,原来真正的智者就在我身边,我该摸你的头才对。”
旁边的游客听见这话,全跟着哄堂大笑,满园子的桂花香裹着笑声飘出去老远。

作者简介:刘晓峰,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扶余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中国铁路文艺》《中国残疾人》《小小说选刊》《小说月刊》《华夏早报》《金山》《微篇小说报》《参花》《黄海文学》《五月风》《吉林日报》《仙女湖》《昆山日报》《株洲晚报》《北海日报》《青海诗词》《松原日报》《松原文艺》等多家报刊发表小小说、散文、诗歌千余篇,有多篇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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