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 中

□ 沈 苇

落叶铺了一地

 

几声鸟鸣挂在树梢

 

一匹马站在阴影里，四蹄深陷寂静

而血管里仍是火在奔跑

 

风的斧子变得锋利，猛地砍了过来

一棵树的颤栗迅速传遍整座林子

 

光线悄悄移走，熄灭一地金黄

紧接着，关闭天空的蓝

 

大地无言，雪就要落下来。此时此刻

没有一种忧伤比得上万物的克制和忍耐

 

1996

    沈苇，1965年生，浙江湖州人，浙江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1988年远赴新疆，在西域生活工作整整三十年，做过教师、记者，曾任新疆作协常务副主席、《西部》文学杂志主编；2018年回到江南，现居杭州，浙江传媒学院教授，浙江省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委员。诗集《在瞬间逗留》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1995‑1996）诗歌奖。参加《诗刊》第十四届青春诗会，另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十月文学奖、刘丽安诗歌奖等多项重要奖项，作品被译成十余种外文。主要著作：诗集：《在瞬间逗留》《高处的深渊》《我的尘土 我的坦途》《新疆诗章》《异乡人》《沈苇诗选》等。散文、随笔、评论集：《新疆词典》《喀什噶尔》《植物传奇》《正午的诗神》《柔巴依：塔楼上的晨光》等。

❂ 童年点评：

    这首短诗勾勒出西北林地秋冬交替的苍茫画面。该诗开头便巧借落叶、鸟鸣，静中落笔，“挂”字将细碎的声响定格于树梢，烘托林间空旷寥落的氛围。“一匹马站在阴影里，四蹄深陷寂静/而血管里仍是火在奔跑”是全诗的神来之笔：外表沉静岿然，体内生命热力依旧奔涌，写出生命外在隐忍、内里炽热的矛盾张力。

     诗人以“风的斧子”这一锋利新奇的比喻，写寒风侵袭林木；光线消逝、天地敛去色彩，一步步推向落雪将至的时刻。全诗由写景转入哲思：大地沉默，万物承受时序的酷寒，从不喧哗，把忧伤收纳于内心，这便是“克制和忍耐”。

    诗人沈苇扎根西域大地写作，他不喜欢刻意宣泄悲情，而是从自然万物中窥见人的生存境遇：苦难未必是呐喊，静默坚守同样拥有力量。此诗画面感极强，动静互衬，语言克制沉敛，以短小篇幅容纳辽阔的生命感悟。

    该诗刺中我神经末梢的最后一节“大地无言，雪就要落下来。此时此刻/没有一种忧伤比得上万物的克制和忍耐”。这一尾节是全诗的精神落点。前面落叶、烈风、消隐的天光，层层完成环境的压迫式铺垫，“大地无言”不是麻木，而是沉默的承接，“雪就要落下来”，预示酷寒即将降临，苦难已然逼近。诗人没有渲染撕心裂肺的悲痛，反而把忧伤交付给林中万物：马的内热、林木的颤栗，都内化于静默之中。忧伤不必呼喊宣泄，可以收敛、隐忍，在沉默中承受命运时序的碾压。这是西域大地馈赠的生命哲学，自然万物的隐忍，照见人的生存处境。忧伤不一定是声泪俱下，那种不动声色、默默承受的生命姿态，才更为深沉厚重，也让整首短诗完成从写景到生命哲思的彻底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