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古雁岭
文‖李鹏飞
暮色初起时,我踏上古雁岭的石阶。
山风从岭上俯冲下来,裹着松针的微苦、泥土的潮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秋草气息。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薄薄的,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彩,余温未散。石阶在脚下延伸,被岁月磨得温润泛光,每一步踩上去,都有踏实的清冷从脚底漫上来。
古雁岭不高,却有沉厚的气度。它横亘在固原新旧城区之间,像一道沉睡的脊梁,隔开城市的喧嚣,缝合山水与人间。夜色渐浓,山路幽邃。两旁松柏枝叶交叠,截断大部分天光,只留几处缝隙,漏下碎碎的星子,落在肩头,微凉。
抬头望去,石阶层层叠叠隐入夜色,仿佛一架通往苍穹的梯子,将人间与星河悄悄连接。千层石磴接苍冥——此刻方才体味,这诗写的并非山势之高,而是人心登临时那份既渺小又昂然的情致。足下是石,头顶是星,中间是风,是松,是静,是一个被夜色缓缓托起的自己。
风渐起时,松涛便来了。起初很轻,像远海的潮声;而后层层涌来,整座山都在呼吸。万壑松风引客听,驻足石阶旁,阖目聆听。那风不急不躁,只是持续地吹,把白日的浮尘一点点掸落。它不言语,却懂得人的沉默;不劝慰,却能让人慢慢松弛。
继续上行,石阶两侧偶见秋菊,夜色里并不醒目,却有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散出来。那香极淡,像月光浸过草叶,像露水凝在花瓣上,不惊扰人,却无法忽略。秋篱香透月中庭。这香气,竟让人真的看见了月光——竹篱疏疏,菊影淡淡,整个夜晚被染得温柔而缓慢。
古雁岭的夜,便是这样一种深沉而温柔的静。不靠灯火,不借喧声,只是以风、树、花香与夜色,将人一寸一寸领进它的节奏里。走在石阶上,像走在时间的深处,也走在自己的深处。白日的烦扰与焦灼,在山风中渐次退远,只剩下此刻的澄明。
终于登顶。古雁塔在星光下默然矗立,九层八面,轮廓清朗。塔檐铜铃在夜风中微微摇荡,铃声清越而悠远,一声接一声,穿过夜空,向看不见的远方飘去。
雁塔铃传云外响。仰头凝望,那铃声不急不缓,像在讲述古老的秘密。它越过树梢,越过山谷,飘向云外,也落进心里。那一刻忽然觉得,铃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提醒:提醒人虽渺小,仍可听见高远;提醒夜虽深沉,光芒未曾断绝;提醒心若静下来,便能与天地相通。
绕塔徐行,心中渐渐开阔。古雁塔不言,却有安定的力量,仿佛洞悉所有登临者的心事。凭栏远眺,山下灯火点点,新旧城区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柔地铺展在山谷间。古雁岭如一座天然的看台,一面收尽人间繁华,一面守着山林幽寂。
夜风再起,带着松香与微凉。立于山巅,忽然明白——登高原非为看景,而是看自己:看风中是否立得稳,看黑暗里是否认得出光,看寂静中是否还听得见内心的声音。
夜色愈深,星辉愈亮。天穹如深蓝绒幕,缀满细碎星辰,银河隐约横贯,遥远而神秘。仰望牵牛星,它清冷地悬在那里,带着千年传说与不可触及的距离。登临欲摘牵牛星——可我知道,摘星终究是痴念。正因无法触及,它才如此动人。像信念,像理想,像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焰。
沉默地站着。风从耳畔过,铃在檐上响,松涛在山谷低伏。天地辽阔,我身微小;星辰遥远,此心却近。恍然明白:人向往高处,不为征服,只为在辽阔中看清自己的轮廓,在寂静中辨认内心的渴望。
正出神间,风忽然加紧,松涛从谷底翻涌而上,像有什么正从夜色中苏醒。铜铃疾摆,清响叠着清响,一声紧似一声,仿佛要把夜空层层敲开。衣角翻飞,胸中一扇窗被风猛然推开——月光与星辉倾泻而入。
振翼乘鹏兴未穷。这一句掠过心头时,并未去追那只大鹏。只是仰头,看着牵牛星依旧亮在那里。风从九霄之外倾泻下来,凛冽而洁净,吹过塔身,吹过松林,吹过眉梢与掌心。那一刻忽然明白:人不必生出翅膀,只需在风中站稳,心自会随星光一同升起。
风渐渐歇了,铃声复归疏朗。星河依旧横陈天际,安静如一场不曾惊扰的梦。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山还是那座山,塔还是那座塔,只是目光,似乎比来时远了一寸。
沿石阶缓步而下,脚步比上山时更轻。松涛在身后低低起伏,铃声偶尔从塔尖追来,清越而悠远。古雁塔渐渐隐入夜色,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守着山岭,也守着每个登临者的心事。
这一夜,古雁岭给了我风、星、铃、松涛,以及心底最真实的触动。不喧哗,却深长;不张扬,却震撼。登上了山,也走进了星空;听见了铃声,也听见了自己;看见了万家灯火,也看见了内心深处那束不肯熄灭的光。
夜风拂面,星光满身。归途之中,心中依旧涌动,却不再浮躁。古雁岭的夜,像一场梦,更像一次觉醒——人生纵有风雨,只要心中还有星,有风,有信念,便不怕夜深,也不怕路远。
这份感动会留下来,像一颗星,照着往后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