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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若竹兰写人生》
作者:魏琪 张文宝
朗诵:罗兰
走进"竹兰轩",便走进了一方墨香氤氲的精神净土。

轩名"竹兰",取竹之虚心有节、兰之幽谷含馨。这既是主人陈凤桐先生人格的写照,也是他数十年艺术生涯的生命注脚。满壁书画、盈架典籍、一方古砚温润如玉,几叠信札堆积如小山,案头清供是一枝干枯的莲蓬,透着一股删繁就简的禅意。在这方斗室里,我们曾多次听先生谈艺论道。窗外车马喧嚣,市声如潮;室内茶烟袅袅,仿佛时间在这里放缓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的,是墨香,是书香,更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先生与我们是市文联的老同事。那些年,他不仅是并肩的战友,更是我们艺术道路上真正的良师益友。作为连云港书法艺术事业的重要奠基者,先生长期担任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几乎奉献全身热力,在港城这片文化沃土上,播撒下了书法的种子,悉心浇灌,终于让这片土地开出了灿烂的书法之花。
先生一生中最令人称道的壮举,莫过于《当代楹联墨迹选》的征集与出版。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啊一-资讯尚不发达,交通亦非便捷,他却凭着一腔热血、一叠信纸、一支狼毫小笔,鸿雁传书,走南闯北。为了求一字,他曾守在某位名家门前苦等半日;为了一联,他能在斗室里对着一沓稿纸斟酌数日,反复对照平仄与气韵。他曾回忆,为了征集林散之先生的墨迹,他专程赶往南京,林老已是耄耋之年,目力不济,却依然握管为他写下一联。那一刻,凤桐先生双手接过那幅字,心中涌起的何止是感激,更是一种文化的接力与传承的使命感。
最终,这部汇集了全国数百位名家墨迹的巨著问世,震动海内。它不仅抢救性地整理了一大批珍贵的文化遗存,更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化复兴注入了一股清流。那一年,全国书坛为之侧目,可以说《当代楹联墨迹选》是中国书法界、楹联界的一声春雷。两年后,中国楹联学会在北京成立,凤桐先生众望所归地成为首届理事之一。这是对他学术眼光、文化担当与组织才能的最好肯定,也是连云港文化界的光荣。
先生的目光不止于此。他策划并践行了“大陆桥沿线城市书法展"从连云港出发,沿着新亚欧大陆桥一路向西,将沿线城市的书法家们联结在一起,让海风与戈壁的风在宣纸上交汇。他还组织了"山海书韵晋京展",把连云港书法家的作品送到北京,让京城的目光投注到这座海滨城市的墨韵之上。数十个重要展览,他都是那个站在幕后的主心骨、策划者、推动者。他把自己定位为一位"栽树"的人-一为了让连云港的书法后辈能有更广阔的舞台,为了让这座城市的书法事业能有一片茁壮的林地,他甘愿做那个默默培土浇水的人。
在艺术上,先生崇尚正脉,敬畏传统。他的书斋名为"竹兰轩",书法却有着金石的铿锵。他师从尉天池教授,却又不囿于师门。观其书法,行草如行云流水,隐隐有王羲之的清和、颜真卿的雄强与米芾的倜傥。他既保留了南帖的隽秀,又融入了北碑的庄严,在赓续中华文脉的根基上,硬是写出了自家风骨。先生常说:"学书当从古人入,从造化出。没有传统的根基,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风一吹就倒了。”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对这句话的践行。即便到了八十高龄,他依然每日临池不辍,砚田耕耘,从不懈怠。

在竹兰轩里,最让我们心折的,是那一卷珍藏的册页。那是一部堪称“国宝”级的珍贵藏品,薄薄的册页,却承载着中国当代书法史上最璀璨的星光。轻轻展开,舒同先生的字豁然入目,那"舒体"特有的宽博厚重,如古松立崖,有将军般的威仪。舒老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首任主席,是革命队伍中走出的书法大家,能得到他的墨迹,本是难事,而凤桐先生却以诚待人,以艺会友,竟请得舒老在册页上留下了珍贵的一笔。
翻过去,是沈鹏先生的题字。沈先生的草书飘逸灵动,如仙鹤展翅,又如春蚕吐丝,那线条里有诗的韵律、有画的空间感。沈先生与凤桐先生交谊深厚,两人常有书信往来,谈书论艺,惺惺相惜。沈先生曾为《当代楹联墨迹选》题写书名,那字里行间的认可与鼓励,让凤桐先生铭记终生。
再往下翻,是海上画派大家唐云的墨迹。唐老以花鸟名世,其书法亦独具风神,拙中见巧,老辣天真。那一笔一划之间,仿佛能看见唐老在画案前拈须微笑的模样。
而册页中最为人称道的一页,当属尉天池先生的题字。尉先生是凤桐先生的恩师,更是中国当代书坛的一面旗帜。他的书法以气势磅礴、雄强豪放著称,有"书坛铁骑"之誉。当年凤桐先生求学于尉师门下,尉师见他为人朴厚、治艺踏实,便特地将他接纳进全国高师书法进修班并委以班长之责。那种师友之间的肝胆相照,真是让人羡慕。尉师的题字自然也是气贯长虹,每一笔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力透纸背 , 然而,整卷册页中最有趣、最让人忍俊不禁的一页,来自一位非书法家的手笔著名作家陆文夫。陆文夫以《美食家》等小说名世,是当代中国文学的大家,他与凤桐先生亦有深厚交情。那天,凤桐先生携册页请陆文夫题字,陆先生推辞不过,提笔蘸墨,沉思片刻,竟写下了一句妙趣横生的话"书家门前手发抖"。
寥寥七字,可谓神来之笔!陆文夫是作家,不是书法家,面对册页上那些堪称国手的书家墨迹,他难免"手发抖",这是自谦,是幽默,更是一种文人的坦荡与智慧。这七个字写得古朴自然,却妙趣天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我就这样”的从容与洒脱。每次翻到这一页,凤桐先生都会哈哈大笑,笑完又感叹:"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陆文夫先生这一笔,比任何溢美之辞都来得珍贵。”这卷册页,就这样将书法大师与文学大家的笔墨融为一体,有庄有谐,有铁骨铮铮,也有莞尔一笑,实在是艺林中的一段佳话。
谈到先生与名家的交往,更是文坛佳话,不胜枚举。他珍藏着一帧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当年在京华小乘巷"二方丈室"拜访启功先生的留影。彼时启功先生住在简陋的平房里,屋子窄小得转不过身,却豁达地自嘲"二方丈室"。凤桐先生坐在启功先生对面,恭敬地展开《当代楹联墨迹选》的稿样。启功先生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看,不时点头,最后竖起大拇指,慨然赞道:“不简单,收获巨大啊!”那一声赞叹,是对一位地方书法工作者最大的褒奖。
还有红学泰斗周汝昌先生。为了给《当代楹联墨迹选》作序,周先生在酷暑中“挥汗草就”两千余言,字字珠玑,句句精当。更令人动容的是,后来周先生双目几乎失明,手持放大镜也只能勉强辨字,却依然一字一句地为凤桐先生审读稿件。他在信中写道:"真懂格律,辞意亦佳者,此为上选。"那种对艺术近乎苛刻的严谨与对后辈的提携关爱,让凤桐先生受益终生,也感动终生。 他还曾拜望过叶圣陶先生。叶老为人谦和如春风,握着他的手说:“楹联是国粹,你做的这件事功德无量。”冯其庸先生更是与他相交莫逆,两人都是红学同好,又是书画知音,见面总要谈诗论画,常常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深夜。

最让人感动的是林散之先生。林老被誉为"当代草圣",晚年耳背,与人交谈需用纸笔。凤桐先生去见林老,两人便隔着茶几,"笔谈”了半天。林老在纸上写道:“书法之道,贵在自然。不可做作,不可取媚。"这十二个字,凤桐先生一直悬在竹兰轩的墙上,作为自己一生为艺的座右铭。
先生的品格,正如他笔下的竹兰,虽不言,却沁人心脾。他热心社会公益,不仅传道授业,更身体力行。即便退休多年,他依然坚持在老年大学授课,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些头发花白的学生,有的比他还年长几岁,却恭敬地喊他"陈老师",而先生也总是认认真真地批改作业,一笔一划地示范。
更令人称羡的是,他祖孙三代皆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这在书坛传为佳话,放眼全国也不多见。这不仅是一份家族的荣耀,更是血脉的延续,是文脉的传承,是三代人对书法艺术的痴情不改。
最让我们动容的,是先生那份炽热的桑梓情怀。近期,由刘畅征先生撰稿,凤桐先生以八十多岁高龄亲笔书写的巨制《连云港赋》,被郑重地镌刻在汉白玉大理石上,巍然矗立于花果山机场的入口大厅。那篇赋洋洋洒洒一千八百余字,从孔子登山到徐福东渡,从《西游记》的浪漫到今日港城的崛起,纵横捭阖,文采斐然。而先生的书法,更是达到了人书俱老的化境,笔力依然雄健,气韵更加醇厚,那一笔一划间,既有老辣的苍劲,又有返璞归真的天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带着海风的咸涩与花果山的清芬。

这是先生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也是他留给家乡最珍贵的礼物。每一次航班落地,每一个来到连云港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面巍峨的石刻。那是一种无声的欢迎,也是一种文化的力量,告诉每一个归来或初至的人:这是一座有文化的城市,这是一座懂得尊重的城市。
如今,每当我们路过花果山机场,看到那方壮丽的《连云港赋》碑刻,总会想起竹兰轩里的幽幽墨香,想起先生那双握笔七十年的手,想起那卷册页上陆文夫那句让人会心一笑的"书家门前手发抖”。
凤桐先生这杆"竹子",已经在港城的文化土壤里扎下了深深的根。他那"心若竹兰"的淡泊与坚韧,将化作一缕沁人心脾的幽香,长久地滋养着后来者的心灵。而那卷册页,那些信札,那些与一代名家交往的往事,以及矗立在机场的《连云港赋》,都将成为这座城市最珍贵的文化记忆。
竹有节,兰有香。先生其人,先生其艺,当得起这四个字-一心若兰竹,幽香永沁。

魏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诗词协会常务理事,连云港市诗词协会会长。曾任中共连云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连云港市文联主席、党组书记。在国家有影响报刊发表大量作品,出版诗集四部,散文集一部。多次获得各类奖项。


罗兰:语言艺术教育及研究人,大型活动策划人,培养的学生在国际国内比赛中成绩优异,荣获语言类"国际优秀导师"奖。微信公众平台[罗兰之声][夜听罗兰]创建人。荔枝罗兰之声FM1264639,触电新闻[罗韵兰馨],都市头条[夜听罗兰]。录音并制作多部诗集与小说,录制发布朗诵作品逾11100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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