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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叔
作者：孙培棠
二叔这回是真扛不住了。感冒拖了五六天，脑瓜子跟灌了铅似的，夜里还烧得说胡话。二婶拿笤帚疙瘩敲着炕沿骂：“再不去医院，信不信我给你灌半斤敌敌畏？”二叔这才套上棉袄，吸溜着鼻子出了门。
二叔这人没文化，憨厚实在，对谁都掏心掏肺，可有时候也免不了想讨点小便宜。他对高科技一窍不通，儿媳妇好心给他买了部智能手机，手把手教了三天，硬是没教会，最后只好又换回老年机。二叔有个头疼脑热从来硬扛着，按他的话说：“小毛小病的，扛两天就过去了，既省钱又不挨针。”他怕打针，从小怕到大。再说药比粮贵，卖二十斤玉米才换一盒感冒药，所以他能省就省，能扛就扛，扛过去就觉得自己赚了。这回扛了五天，非但没扛过去，反倒越闹越凶，这才被二婶赶鸭子上架，撵来了镇卫生院。
镇卫生院挂号处的队伍，排得跟年根底下领救济油似的，人挨人，咳嗽喷嚏满天飞。二叔正踮着脚往前挪，忽然瞅见前头几个人围着一个带窟窿眼的机器，脸一凑，“嘀”一声，完事儿了！也不用掏钱，也不用数票子，人就走啦？
二叔心里那叫一个翻腾：这啥玩意儿？认脸？那我这张老脸，它认得吗？我脸上除了褶子就是泥，又没写名字。可转念一想——嘿，要是脸真能当钱花，那我这半辈子可亏大了！早年间赶集卖猪，我这张脸咋没人要呢？
他越想越心痒，掏出老年机就给二婶拨过去，压着嗓子跟汇报敌情似的：“喂，老婆子！医院现在高级了，拿脸一照就不收钱！你说我这张脸，人家能不能看上？要是能换两盒感冒药，咱是不是省大了？”二婶在电话那头骂得唾沫星子都能飞过来：“别放臭屁啦！你那脸换猪食都不够格！赶紧掏钱看病，别给我丢人现眼，回头让人把脸刷走了，我可不去派出所领你！”
二叔最听二婶的话，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可心里那股子“万一呢”的念头，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压都压不住。他打定主意：今儿非得试试，看我这张老脸到底值几斤鸡蛋！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里头坐着个白白净净的小会计。二叔搓着手凑上去，脸上堆着笑，却半天憋不出个屁。小会计催他：“大叔，您叫什么名字？有医保没？”二叔吭哧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闺女，你们……你们收脸不？”
小会计一愣：“啥？”
二叔脸腾地红了，赶紧解释：“不是，我是说……那边那个机器，是不是照一下脸，钱就免了？你看我这张脸，虽说糙了点，但风吹日晒的，皮实！你们要不要试试？”
小会计这才明白过来，憋着笑说：“大叔，那是刷脸支付，得您绑定银行卡，里头有钱才能刷。”
二叔一听，更来劲了：“有钱有钱！我卡里有卖猪的五千多呢！”说着赶紧掏出手绢，往脸上狠狠抹了两把，跟擦他家那口祖传铁锅似的，然后郑重其事地把那张沟壑纵横、紫铜色的老脸怼到镜头前。
机器沉默了两秒，冷冰冰地“嘀”了一声：“余额不足，请更换支付方式。”
二叔当场就傻了。五千多块，咋就不足了？二婶昨天还告诉他说卡里有钱呢。他急得直拍机器：“你这破玩意儿，是不是看我脸不顺眼？我卡里有钱！你再照照！我擦干净了！”
小会计赶紧拦他：“大叔，别拍！可能您卡里扣了别的费用，钱真不够了。要不您先交现金？”
二叔顿时蔫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嘴里嘟嘟囔囔：“我这张脸，就这么不值钱？连盒感康都换不来？”他还不死心，又凑近窗口，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闺女，那……你们这儿有没有啥‘贫困户优惠’、‘丑脸打折’？我这张脸虽说不好看，但胜在实在，要不你给我打个八折？”
小会计笑得直抹眼泪，连连摆手：“大叔，我们这不是菜市场，不讲价！您快交钱吧，后头好多人等着呢！”
二叔这才彻底死了心，一边磨磨蹭蹭掏钱，一边恨恨地剜了那机器一眼，觉得那窟窿眼都在嘲笑他。缴了费，看完病，拿了药，他走路都耷拉着脑袋，觉得今儿没讨到便宜，还把脸丢到姥姥家了。
回到家，二婶一看他那副怂样，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笑得直拍大腿：“咋样？脸被退回来了吧？我就说嘛，你那脸，也就我瞎了眼当个宝！外头谁认？”
二叔委屈得不行：“我卡里明明有钱……”
二婶戳着他脑门骂：“你个憨货！今早你儿子在网上买那什么钓鱼竿，刷的就是那张卡！早花光了！你不看短信吗？”
二叔一拍大腿，懊恼得差点抽自己一嘴巴。二婶转身又给他盛了碗热粥，往他手里一塞：“行了行了，别跟那铁疙瘩置气。咱庄户人家，脸不值钱，可咱手里的锄头值钱，地里的庄稼值钱。看病花自个儿的钱，硬气！不丢人！”
二叔捧着热粥，吸溜一口，心里那股子堵劲儿慢慢就化了。他寻思着，也是，脸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可地里的棒子，那是实打实的收成。
第二天一早，他又扛着锄头下地了。路过村口小卖部，还跟人吹牛：“嗨，昨儿我去医院试了试那高科技，人家机器愣是不认我这张脸！你说气人不气人？不过也好，省得我那老脸被刷走了，你们认不得我！”
大伙儿哄堂大笑，二叔也咧着嘴笑，心里却偷偷琢磨：等卡里再存上钱，下次我非得再去刷一回，非得让那机器喊我一声“二大爷”不可！哼！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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