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札记:病房里的时代回响
作者:华玉琳(徐州)

2026年8月19日一早,我因身体不适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没成想挂号这一关,就比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门诊大厅里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得见缝插针。我径直往人工窗口走,每条队伍都拖得老长,站在队尾等了四十分钟,前面还有大半截没动静。转头看见自助机前排队的人少些,我干脆换了队伍,没几分钟就轮到了。喊来导医小姑娘帮忙操作,屏幕却弹出提示:想挂的科室当天号已约满。只能临时换科室,好在还有余号,我赶紧支付挂上,攥着单子往就诊楼层走。
到了才发现,候诊区坐得满满当当,比我预想的多好几倍。我在走廊转了两圈,琢磨半天,又折回一楼退了号,重新在自助机选了老年科的专家号。这次运气不错,诊疗楼层候诊椅上只坐了三个人,没等多久就轮到我。我把症状仔细说给医生,她听完摇摇头:“你这病不在我这儿,得去XX专科才对症。”我把之前想挂XX科没抢到号的事儿念叨了一遍,没想到她特别热心,当场拿起电话联系了XX科的主任,三言两语就把我后续住院检查的事落实了。第二天我找到那位主任,只等了一上午,就顺顺利利办好了住院手续。
住进病房后,同屋的病友成了我观察生活的窗口。靠窗的老魏刚输完液,半坐起身垫了垫腰后的枕头;旁边床的老靳把手里的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放,几个人的话匣子顺着茶水的热气漫开了。
话题从土地说起。老魏叹气:“现在哪还有人想种地?地都租出去了。”他说,过去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可现在不一样了。村西头的老周前阵子扛着锄头去田埂,没走两步就喘得扶树,歇了半天才挪回家,第二天就托村支书把最后两亩地挂了出租。年轻人都外出打工,留村的也在附近找活干,有条件的往镇里、县城买房,有的干脆在打工的城市安了家。村西头原先七八户人家,这两年铁门锁锈得能刮下手,开春最后一户年轻人也拖家带口去了苏南电子厂。留村的都是老人、孩子和体弱的人,地成了负担——老人种不动,孩子没能力,小块地抛荒,大块地只能租。种地成本太高:耕、耙、种、施肥、打药、管理、收获,哪样都离不开钱。村口农机手大刘说,今年春耕一亩地油钱又涨了几十,整套活儿下来成本又窜了一截。按小麦算,一亩地收900斤左右,收入约1000元,去掉近500元的机械费,再加种子化肥农药,净剩不到200元。租出去反而划算,早的每亩600元,现在高的能到1000元。老魏家81年分地时3口人,5亩多地,几十年过去,儿子结婚生了两个孩子,闺女也出嫁了,地还是那5亩多,去年确权的新证上,亩数和边界跟泛黄的旧台账半分不差。
聊到计划生育,老魏的老伴先开了口。老魏62岁,有一儿一女,儿子37,闺女35。“当年怀老二时,我们到处躲,最后还是罚了一万多。”她摇头,“那时候真狠啊,喝药给你灌,上吊给你紧绳,抓猪牵羊抢东西,拉粮扒屋逮人。有的怀孕六七个月,直接抓去医院引产,和杀人有什么区别!”老靳是外地国企退休的,接话道:“我们厂里多生一个,夫妻双双开除,谁敢生?”我也在银行工作过,当时政策是“只生一个”,违者同样双开。我说:“当年计划生育控制人口增长,方向是对的,但基层执行层层加码,一刀切成‘一对夫妇一个孩子’。”老魏叹气:“农村更惨,现在不少独生子女走了,老人成了失独家庭,没人管没人问,生老病死都难。”老靳也感慨:“我们独生子女家庭,养老是大问题。我女儿自己两个孩子,还要照顾我和亲家四个老人,又要工作,哪顾得过来?”老魏说,现在鼓励生育,可年轻人不想生了——“养孩子成本太高,自己又是独生子女,要养四个老人,还要拼工作,哪有精力?”
话题又转到农村早婚。老魏64年生,今年62岁,孙子都17岁了——儿子19岁就结婚,大孙子17,小孙子15。“农村基本20岁左右就结婚。”他老伴说,“孩子初中甚至小学毕业就不上学,到处混,找个对象就结婚,图个安稳。”老靳是南方农村出来的,说他们那儿也这样,根子上是“家本位”文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早生贵子早享福”的观念根深蒂固。加上农村教育跟不上,很多孩子初中辍学,政府管不过来,只能放任。老魏补充:“农村孩子考不上高中,又没钱上职校,要么在附近工厂打工,要么在家闲逛。家里没办法,花十几万娶个媳妇,早点定下来。”我提到早婚可能和打工潮有关——年轻人出去打工,农村文化生活少,留守青少年社交窄,容易通过网络或本地圈子快速恋爱,女方一怀孕,就催着结婚。老魏说:“都是先办婚礼后领证,有的小孩两三岁才上户口,有的托关系花钱补办。”老靳点头:“年轻人出去打工脱离原籍,地方不管,慢慢就成了气候。”
最后聊到农村老人的生活。老魏说:“能动的种点菜、花生、豆子,不用买;不能动的,连院门都出不去,一日三餐靠邻居或亲戚搭把手。”村西头有对老两口,一个瘫在床,一个眼睛半瞎,请不起护工,逢年过节孩子回来一趟,拎点点心塞点钱,住两天就回城,剩下老两口守着空院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问:“现在不是有养老金吗?”老魏说:“60岁以上每月240多,加上两亩地租出去1200多,种粮补贴一年不到200,总共一年不到5000块,勉强够吃饭。”老靳问:“你这病能报销吗?”老魏说:“农保能报60%-70%,剩下的听说有大病救助,但不知道我这病算不算,等出院去村里问,还不知要跑多少趟,能不能办成。”老靳说他们那儿养老金高些,老魏苦笑:“现在农村老人没别的事,就是赶集买点肉,或者在院墙根下蹲着晒太阳,捏半截烟,说说话。”
我安慰老魏:“现在政策越来越好,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枕头又往上垫了垫,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病房里的聊天还在继续,茶水的热气慢慢散了,可那些关于土地、生育、婚姻、养老的故事,却像老魏手里的半截烟,明明灭灭,映着一个时代的影子。
作者简介
华玉琳,男,生于1960年6月,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中共党员,学士学位,省委党校研究生,高级经济师,副处级高级业务经理。在农村金融工作四十余年。江苏省、徐州市金融学会,农村金融学会,会员、理事、常务理事,长期注重金融、农村金融创新研究,参与《现代信贷管理》、《信贷实务》、《信贷概要》等多本书籍编写,著《徐州农村金融实践创新研宄》一书。热爱古诗词散文写作,徐州市诗词学会理事,写作研究会理事,汉文化研究会,三国文化研究会。作家协会、楹联学会学会会员。现已发表数篇。
(图文供稿:华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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