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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名作]
拧巴(小说)
牧夫
黄昏的时分,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似有似无的毛毛雨。
地皮不见湿,衣也不见湿。
让在林子中走路的闻道很拧巴。
“这算雨吗?” 林子中走路的闻道说。
“这不算雨吗?” 隐在心房里的闻道反问。
“这应该算雨。”
“这还叫雨?”
“鸟叫的多好听。”
“鸟叫了吗?”
“鸟又叫了。”
“又叫了?”
“又叫了。”
“躁得慌,闹人。”
“我吼娘了。”
“娘怎么咬定我没有吼她呢?”
林子里归巢的鸟儿叫的更动听了。
林子的尽头有一棵六百年的大槐树。大槐树十余丈高,六人才合抱过来,根部空了,里面能坐二个对饮的人。但从没有见过谁在树洞里对饮,倒是不时可见树洞里变换着的供品——或是红绸缎或是三五个苹果或是一炷香或是一瓶酒。四周的皮滋养着粗壮高大的身躯和枝繁叶茂庞大的头。六根胳膊粗的铁柱在树头枝丫的不同处托举着,腰粗的枝上有三、五个铁箍。不时有路过的人会停下来,虔诚的双手合十。
六百年前这里是一座庙。现如今,庙没有了,庙址上建起了一座座商品房。住满了人家。原来的庙前开了一条很宽的东西路,上面铺着柏油,老槐树就临街了,每天吃着汽车排出的尾气。东西路两侧是商品房,临街的底层是商铺。
饭后走路的闻道,一天三次穿过密密的树林,来到老槐树下,顺时针围着老槐树转一圈。不少的时候,因天气、身体或其它的原因,闻道会懒惰,而隐在心房里的闻道不懒惰,往往都是后者占了上风。
每到这里,先前还拧巴的闻道,就会释然了一切。然后再回到世俗烟火的生活里。
这个秋虽已过了处暑,出了伏。正午依然还像在夏天,走不了十几步,后背就会溻湿一片。
“换下来吧,后背都溻透了。”那个过了处暑、出了伏的秋天的下午三点,娘对刚被朋友送进家喝醉的闻道说着,将一件娘亲自洗过后,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色圆领短袖衬衫递给闻道,说:“换下来吧,娘给你洗洗。这么热的天,喝那么多的酒,多伤身。唉,每次探亲回来,娘多想和你多呆一会。那怕是一小会儿。”娘叨叨着。把一碗早已晾好的白开水,送到闻道的嘴边,“快喝了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深醉中的闻道只想睡觉,只想静静地躺着。
娘看着闻道昏睡的样子,又落下泪来。不知是闻道这次探亲落的第几次泪了。往年探亲,娘也会落泪。那是心疼闻道会被酒伤坏了身体。一天三次,朋友设局的电话或家来请闻道去喝酒时,娘都再三叮嘱闻道的朋友,“你们这样排着队的请他,他受不了。让他少喝点,他一个人抵不过大伙儿敬。”
“大娘放心吧,不会让老弟多喝的。弟兄们又是一年不见,只是拉拉呱,说说话,叙叙情,尽尽俺们们的一点心意。”
娘每每听到朋友这样保证,并没有把心放下,更是不相信。只是再三地把担心说出,“我信你们。你们都是闻道的好朋友,千万别让他多喝。闻道对朋友实在,不经劝,又没有酒量。你们别害他。”娘仍不放心地说。
在娘的担心中,问道一次又一次被朋友们拽走。一次又一次地被朋友们醉后送回。
穿着溻透的红色短袖衫躺在床上深醉的闻道,心里火烧似地难受,恍恍惚惚中,他似乎把一江水都喝完了。还不解渴。
娘把那碗凉白开,再次送到闻道的嘴边,闻道只想静,只想睡,不想被打搅,下意识地伸手把那碗白开水打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碗也碎了。娘换了个碗,又倒满了晾白开水,低低疼爱地说:“小,喝了吧,会把你烧坏的。”
“不、不喝,想、想睡。别、别、别烦我。”
娘想帮闻道把湿衣脱下来,刚一动闻道,闻道更加地不耐烦了。
“别、别动、动我、讨……”闻道吼娘了。孝顺的闻道第一次吼娘了。
娘被闻道吼后,赶忙缩回手,只是静静地坐在闻道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深醉的闻道,静静地盼闻道醒来。时而喃喃着:“天天这样喝,天天这样喝,为朋友,就不为自己的身子了。你休假是来看娘的,是来陪娘的,为朋友,你咋不为娘想想。每年回来探亲,你和娘吃过一次囫囵饭吗?”
娘说着有些伤感,“后天,假期就到了,你就要归队了。唉……”
直至后半夜,闻道才醒来。还坐在床边守着闻道的娘,立马把那碗凉白开水送到闻道的嘴边,“醒啦,快喝了吧,看你昏睡,娘担心死了。”
闻道看着娘的满头白发,恍恍惚惚感到娘守着他已十几个小时了。忽然就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闻道接过娘手里的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净。
闻道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娘:“娘,我吼您了?”
“没有、没有。”娘连连地说。
“没有吼您吗?”闻道怀疑地问娘。
“没有。你咋会吼娘呢。”娘再次否认,“快把衬衫脱下来,娘给你洗洗。”娘说着,又把那件雪白的圆领短袖衬衫给了闻道。
闻道边换着衬衫边对娘说:“娘,半夜三更的,您休息吧,明天我洗。”
“那还不馊了。”
娘说着,把那件充满着浓浓汗味的红色衬衫放进了洗脸盆里。
闻道抢过洗脸盆。
“你洗不净。”娘说。
闻道没有接娘的话,揉着脸盆里的衣,心里酸酸的,感到对不起娘,老是让娘为他操心。
“后天就该归队了吧?”娘看着揉着衣的闻道说。
“后天。”
“真快。”
“真快。”
“小,这两天该陪陪娘了吧,陪娘吃个囫囵饭。娘没啥要求,只有这一个。我还没好好看看你,跟你说说话呢。”
“好好好。”闻道连说了几个好,
“娘。这两天,我只陪娘。哪都不去了。”闻道这才意识到,半个月的假期,他把时间都给了他的朋友,他还没有一天好好地陪陪娘呢。闻道的鼻子酸了,强忍着没有让泪下来。
“娘,我吼您了吗?”闻道再次问娘。
“没有,没有。你哪会吼娘呢。”娘看着闻道几乎要涌出的泪,说:“看看,都带兵的人了,还抹泪。明,陪娘放风筝去。”
“好。明,陪娘放风筝去。”
走出伏天原野的清晨的皮肤,像幼儿的肉肉,润润的、滑滑的,一捏就能出水儿。第二天一早,娘和闻道带着一只红红的灯笼风筝,来到了那片原野。娘牵着红灯笼风筝的线,往天上送着红红的风筝,一程又一程,天上红红的风筝还在往上升着,红灯笼的风筝变成了一个小红点……
原野的远处,有一片林子。
林子的尽头,有一棵六百年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槐叶散着的香给空气喷着香水儿。香水儿洒在老槐树下闻道的头上、身上。
已过花甲的闻道,虔诚地双手合十,
“娘,我吼你了吗?我为什么要吼娘呢?”
娘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清晨,下了一场雨,雨不大。
似有似无的毛毛雨。
地皮不见湿,衣也不见湿。
“这算雨吗?”
“这不算雨吗?”
“这应该算雨。”
“这还叫雨?”
这不是雨。
这是闻道憋了二十年的泪。
林子里离巢的鸟儿,越发叫的欢实了。
二0二六年八月二十七日
于北京一苇斋

牧夫
诗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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