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与岛之间——给顾城(二首)
王彬
题记:
我们总在遥望一座别人筑起的城,
直到慢慢察觉,自己心底,也正在垒起围墙。一组写给顾城的诗,向外凝视他人的命运,向内叩问自身的执念。
其一 城与岛之间
你戴在头上的那座城
帽檐是城墙,针脚是护城河
他们说那是烟囱,是天线,是倒过来的裤腿
你只是把北京折叠成布
顶在头颅上,走遍欧洲与孤岛
每次低头,都听见钟楼在响
你生来就会筑墙
用童话的砖,用不肯长大的执念
墙向内收拢,一寸一寸
封住所有可以接纳残缺的缝隙
你不知道墙也是牢
不知道纯白本身
就是一种拒绝混合的意志
你蹲在猪栏边写诗那年
泥土翻涌如黑色的海
你把泥泞译成月光,把劳作换成童话
猪栏边安静的夜色漫上来
让你笃信——世间本该澄澈无尘
后来你在南半球的孤岛上
种菜,锯木头,养鸡,卖鸡蛋
用北京的地名写下五十二首诗
天坛、东华门、公主坟、太平湖
那些词从纸上站起来
在你身边重新排列成一座城
比脚下的土地更真实
比未来的日子更清晰
你爱谢烨
在1979年那列上海开往北京的火车上
她说她亮得耀眼,使目光无法停留
后来你爱英儿
在岛上,三个人共居一室
像一场荒诞的童话
你以为爱可以被规划
以为纯白可以覆盖所有褶皱
忘了人世的灰度
从来不是诗可以抹去的
你写《水银》的时候
让文字脱离管束自行组合
像水银滚落,分裂,又聚拢
你说每个字都是自由的
可写下这些字的那个人
却越来越不自由
你的语言在解放
你的灵魂在收窄
围墙向内,一寸一寸
终于——再也没有转身的余地
斧头落下来那天
南太平洋的风吹过激流岛
吹过你空荡荡的鞋子
吹过散落一地的手稿
你一生写尽温柔的诗句
最后握住的是人间最凛冽的金属
他们喊你童话诗人
说你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
童话的背面,藏着成年人的恐惧
你穷尽一生向长夜讨要光亮
以两行诗成为一代人的星辰
那束你终生追索的光
终究没能照进自己的长夜
今夜我重读你的句子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这句曾被我反复默念的诗
隔着那道伤口重读,便生出一阵震颤
你教会我们如何仰望光明
也教会我们——
纯白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颜色
而所有凭空筑起的城,不论筑得多高
终究要落回地面
落回那个不完美的
人间
其二 寻光者困于长夜
我也曾把纯白,当作唯一的允诺
我望着那一层透明的薄壁。
早来的光单薄,他亲手垒起围墙护住柔软。
墙向内慢慢收拢,
慢慢封住可以接纳残缺的缝隙。
田垄月色覆着泥泞。
是他自己伸手,打捞月光编织童话,
笃定世间该有一种不染裂痕的模样。
泥土交付诗句,
他收下这份允诺,一并收下它暗藏的重量。
一行行澄澈短句被众人捧起,当作仰望的星。
我盯着字的边缘,看见蛰伏的恐慌藏在其间。
他划定两块疆域:至纯,或是至暗,
跳过人世间大片灰度,辽阔的中间。
载着手稿与菜种的船,靠向孤岛空旷的岸。
他种下菜,写下短句,
筑起一座只依从想象的城邦。
执念往泥土深处扎根,风暴就在土下蜷伏,缓缓蓄积。
斧头落下来。
没有温柔的转译,只有真实划开的伤口。
或许纯白本就不是一种颜色,
只是拒绝与世间万物相融的意志,天生带着刃。
至此,我的仰望停下。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这句曾被我反复默念的短句,
此刻隔着这道伤口重读,便生出一阵震颤。
我低头,触碰心底一小块渴求无瑕的执念,
静静打量,它那正在成形的锋芒,
既不愿高高举起,也无法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