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让乡愁有根:论传统村落文化记忆的存续与重构
文/郭瑞琳
摘要
乡愁是中华民族深层的情感结构,是维系个体与故土、传统与现代、自我与族群的精神纽带。然而,在快速城镇化与全球化浪潮的冲击下,乡愁正面临着"无根化"的危机——传统村落空心化、乡土文化碎片化、文化记忆代际断裂等问题日益凸显。本文从文化地理学、社会学与文化遗产学的多维视角出发,系统阐释乡愁的文化本质,剖析其当代困境的深层机理,并探讨通过传统村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数字文化记忆建构等路径,实现乡愁之"根"的守护与重构,为新时代乡村振兴与文化自信建设提供理论参照与实践方向。
关键词:乡愁;文化记忆;传统村落;非物质文化遗产;乡村振兴;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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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乡愁作为时代命题的浮现
"乡愁"一词,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具有独特的情感重量与精神深度。从《诗经·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戍边之思,到余光中"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的隔海之叹,乡愁始终是中国文学最动人的母题之一。2013年,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将乡愁从个人情感体验提升为国家城镇化战略的文化维度。2017年,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进一步将乡愁守护纳入国家治理体系。2022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见》,标志着乡愁保护进入制度化、系统化的新阶段。
乡愁之所以成为时代命题,恰恰源于其面临的深刻危机。据统计,2000年至2010年间,中国自然村由363万个锐减至271万个,平均每天消失80个村落;2010年至2020年,这一趋势虽有所减缓,但传统村落的结构性衰退仍在持续。与此同时,大量进城务工人员在城乡之间漂泊流动,既难以完全融入城市,又逐渐疏离于乡村,成为"悬浮"的一代。在此背景下,"让乡愁有根"不仅是一种诗意的表达,更是一个关乎文化认同、社会整合与国家文化安全的重大现实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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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乡愁的文化本质:一种多维度的情感—认知结构
(一)乡愁的空间维度:地方感与场所依恋
乡愁首先是一种空间性的情感体验。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提出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理论指出,人与地方之间通过持续互动形成情感联结,地方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意义的中心"。传统村落作为农耕文明的空间载体,凝聚了先民择居的智慧、世代营建的积累与日常生活的浸润,形成了独特的场所精神。
具体而言,传统村落的空间结构具有三重文化意涵:一是生态适应层,包括山水格局、农田肌理、水利系统等,体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二是社会伦理层,包括宗祠、牌坊、戏台等公共建筑,以及街巷院落的空间序列,承载宗法秩序与礼俗规范;三是象征表达层,包括风水布局、建筑装饰、村落命名等,反映民间信仰与审美追求。这三层结构相互嵌套,共同构成乡愁的空间锚点。
(二)乡愁的时间维度:文化记忆与代际传承
乡愁亦是一种时间性的意识结构。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提出的"集体记忆"理论,经德国文化学者扬·阿斯曼发展为"文化记忆"理论,强调社会通过仪式、文本、纪念物等媒介,将有选择性的过去转化为持续 present 的意义框架。乡愁正是文化记忆在个体层面的情感投射。
在传统村落中,文化记忆的传承依赖于一套完整的"记忆装置":一是日历性记忆,如春节祭祖、清明扫墓、端午龙舟、中秋赏月等岁时节庆,以年度循环强化时间节律;二是叙事性记忆,如族谱编纂、老人讲古、戏曲传唱等,以故事形式保存家族与村落的历史;三是身体性记忆,如农耕技艺、手工绝活、民俗表演等,以具身实践传递 tacit knowledge。这些记忆装置共同构成乡愁的时间之维,使个体在生命历程中持续确认自身与祖先、与后代的联结。
(三)乡愁的主体维度:身份认同与精神归属
乡愁更深层次地涉及主体性的建构问题。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指出,现代性的特征之一是"存在性焦虑"的普遍化,个体在脱嵌于传统共同体后,面临自我认同的持续性危机。乡愁在此意义上是一种"返魅"的尝试,是个体在流动不居的现代生活中寻求确定性根基的心理机制。
对于从乡村走向城市的流动人口而言,乡愁具有双重功能:一方面,它是情感调节器,通过回忆与想象缓解城市生活的压力与孤独;另一方面,它是身份标识物,在城乡二元结构中维系与故土的象征性联结,避免完全卷入城市消费主义的同质化逻辑。然而,当乡村本身发生剧烈变迁,这一心理机制便面临失效的风险,从而产生"乡愁无处安放"的精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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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乡愁的当代困境:根脉断裂的多重表征
(一)空间之根:传统村落的物理消逝与功能异化
传统村落是乡愁最原初的物质载体,其困境直接威胁乡愁的空间根基。
物理消逝表现为村落整体性的拆除与湮灭。在城镇化扩张、土地财政驱动、农村建设用地整理等多重因素作用下,大量具有历史价值的村落被夷为平地。即便部分建筑得以保留,也往往脱离原有村落语境,成为孤立的文化碎片。更值得警惕的是"建设性破坏"——以"新农村""美丽乡村"为名的同质化改造,用瓷砖贴面取代青砖黛瓦,以宽直马路切割曲折巷陌,使村落丧失原有的空间特质与文化识别性。
功能异化表现为村落从生活空间向消费空间的转型。在旅游开发热潮中,传统村落被包装为"乡愁景观",原住民被迁出或边缘化,村落成为供城市游客凝视与消费的"文化主题公园"。这种"博物馆化"保护虽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了物质外壳,却抽空了村落作为有机社区的社会生命力,使乡愁沦为可购买的商品符号。
(二)文化之根:乡土知识的传承断裂与意义贬值
乡愁的文化根基在于活态传承的乡土知识体系,这一体系正面临代际断裂的危机。
农耕知识的边缘化。传统农耕建立在对物候、土壤、水源的精细认知之上,形成了二十四节气、轮作套种、有机堆肥等系统知识。随着化学农业、机械化作业的普及,这些知识被视为"落后"而遭弃置。老农的经验不再具有权威,青年一代缺乏学习动力,农耕知识加速流失。
手工技艺的濒危。传统建筑营造、纺织印染、陶瓷烧制、木雕石刻等技艺,依赖师徒传承与长期实践。在工业化产品竞争、传承人老龄化、学习周期过长等因素作用下,大量技艺列入濒危名录。即便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也往往陷入"传承人找不到徒弟,产品找不到市场"的困境。
礼俗规范的瓦解。传统村落的社会秩序依托于宗族组织、乡规民约、民间信仰等礼俗规范。这些规范在集体化时期受到冲击,在市场化时期进一步瓦解。个体从共同体义务中脱嵌,代之以工具理性的计算,传统礼俗的情感凝聚功能大幅衰减。
(三)主体之根:文化主体的离散与记忆能力的衰退
乡愁最终落实于主体的情感体验与记忆能力,其困境亦体现为文化主体的深层危机。
主体的物理离散。大规模人口流动使乡村"空心化"成为普遍现象。留守老人、留守妇女、留守儿童构成村落常住人口的主体,青壮年劳动力常年在外,仅在春节等节点短暂回归。这种"流动中的乡村"使文化传承失去主体依托,村落从"熟人社会"蜕变为"半熟人社会"乃至"陌生人社会"。
主体的认同漂移。新生代农民工与乡村的关系更为疏离。他们中的多数自幼随父母进城,或在寄宿学校长大,缺乏乡村生活的切身经验;即便有过乡村经历,也因长期城市生活而逐渐淡化。他们既非完全的"城里人",也不再是传统的"乡下人",陷入身份认同的模糊地带。乡愁对于他们而言,更多是一种抽象的文化想象,而非具体的生命记忆。
记忆的技术替代。数字技术深刻改变了记忆的方式与能力。一方面,智能手机、社交媒体使乡村影像得以海量记录与即时传播,似乎为乡愁保存提供了便利;另一方面,这种"外包式记忆"削弱了个体的内在记忆能力,碎片化的影像消费替代了整体性的意义建构。当乡愁被简化为朋友圈的九宫格照片、短视频平台的"怀旧滤镜",其深度与厚度便面临扁平化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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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乡愁之根的守护:多元路径的系统建构
(一)制度之维:完善传统村落保护的法治框架
守护乡愁之根,首先需要制度层面的顶层设计与法治保障。
健全名录体系与分级保护。在现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六批共计8155个)基础上,进一步完善评估标准与动态管理机制。将保护范围从"点状"的村落本体,扩展至"线状"的村落群走廊与"面状"的文化生态保护区,形成层级分明、类型多样的保护格局。建立保护状况的定期监测与预警机制,对保护不力的村落实行"黄牌警告"乃至"摘牌退出",强化制度的刚性约束。
创新产权制度与利益共享。传统村落保护的核心矛盾之一,在于历史建筑产权的私人属性与文化遗产公共属性之间的张力。应探索"产权人自主保护+政府补贴激励+社会资本参与"的多元模式,明确各方权利义务。对于产权人无力保护的情形,可借鉴"历史建筑信托""保护地役权"等制度创新,在保障原住民权益的前提下引入专业力量。特别要重视原住民的参与权和受益权,避免保护成果被外部资本独占。
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体系。将传统村落保护纳入国土空间规划的"一张图",划定保护范围与建设控制地带,在村庄规划中预留发展空间。探索"保护性发展"模式,允许在符合风貌管控要求的前提下进行适应性改造与功能更新,使保护与发展形成良性互动。
(二)文化之维:激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乡愁的活态灵魂,其传承需要突破"博物馆化"的局限。
构建传承梯队与激励机制。实施"非遗传承人培育工程",建立代表性传承人、青年传承人、少年传习者的三级梯队。完善传承人认定与退出机制,打破"终身制"弊端。建立传承人津贴动态增长机制,将传承活动与养老保险、医疗保障等社会保障制度衔接,解决后顾之忧。设立"非遗传承功勋奖",提升传承人的社会荣誉感。
推动生产性保护与创新发展。遵循"见人见物见生活"的保护理念,支持非遗项目融入现代生产生活。在保持核心技艺与文化意涵的前提下,鼓励设计创新、材料更新、功能拓展,开发符合当代审美与消费需求的产品。建设非遗工坊、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培育"非遗+文创""非遗+旅游""非遗+乡村振兴"等融合业态,形成自我造血的发展能力。
强化教育传承与社区参与。推动非遗进校园、进教材、进课堂,编写乡土教材,开展研学实践,使青少年在具身参与中建立文化认同。支持社区举办民俗节庆、技艺竞赛、文化论坛等活动,重建公共生活的文化仪式感。特别要重视方言的保护与传承,方言作为"文化的活化石",是乡愁最微妙的载体。
(三)技术之维:数字赋能文化记忆的保存与传播
数字技术为乡愁之根的守护提供了新的可能性,需要积极探索与审慎运用。
建设数字档案与记忆库。运用三维激光扫描、倾斜摄影测量、多光谱成像等技术,对传统村落进行高精度数字化记录,建立包含空间信息、建筑信息、人文信息的综合数据库。开展口述历史抢救工程,系统录制老村民的生命史叙述,保存即将消逝的"声音记忆"。这些数字资源应开放共享,成为学术研究、公众教育、创意开发的公共知识基础设施。
开发沉浸式体验产品。运用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混合现实(MR)等技术,开发"数字乡愁"体验产品。例如,通过VR重建已消逝的村落景观,使游子得以"重返"故乡;通过AR叠加历史影像于现实场景,实现"时空对话"。这类产品应注重历史真实性与情感真挚性,避免过度娱乐化与商业化。
构建线上社群与认同空间。利用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网络社区等,建立基于地缘、血缘、业缘的"虚拟村落"。外出务工人员可通过线上平台参与村务讨论、节庆互动、互助合作,维持与故土的社会联结。同时,要警惕数字平台的算法逻辑对乡愁情感的操纵与消费,保持技术应用的伦理自觉。
(四)主体之维:培育新乡贤与返乡创业群体
乡愁之根的守护,最终依赖于文化主体的重建与培育。
实施新乡贤培育计划。传统乡贤是村落治理与文化传承的核心力量,现代新乡贤则包括退休返乡的公职人员、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扎根乡村的知识分子、热心公益的能人等。应建立新乡贤认定、激励、参与机制,发挥其在资源链接、矛盾调解、文化传承、道德示范等方面的独特作用。通过乡贤理事会、乡贤文化馆等平台,凝聚乡村振兴的多元力量。
优化返乡创业政策环境。随着城乡关系调整与数字经济发展,返乡创业呈现新趋势。应完善创业培训、金融支持、用地保障、公共服务等配套政策,降低返乡创业门槛。特别要支持青年从事现代农业、乡村旅游、文化创意、电商直播等新产业新业态,使其在乡村找到实现个人价值的发展空间。返乡创业者既是经济活动的参与者,也是文化记忆的携带者与更新者,其"回流"本身就是乡愁之根的再生。
重建社区认同与公共精神。通过修订村规民约、复兴乡贤文化、举办集体节庆、完善公共服务等方式,增强村落的共同体凝聚力。探索"积分制""道德银行"等治理创新,激励村民参与公共事务。当村民重新感受到"我们"的归属与意义,乡愁便从个体的怀旧情绪转化为集体的文化自觉,从而获得更为坚实的社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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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乡愁之根的当代重构:从"向后看"到"向前看"
守护乡愁之根,并非简单地"冻结"过去,而是在继承中创新、在对话中重构,使乡愁成为面向未来的建设性力量。
(一)从"怀旧乡愁"到"批判乡愁"
当代乡愁话语往往带有理想化的怀旧色彩,将乡村浪漫化为"世外桃源"。这种"怀旧乡愁"遮蔽了传统乡村的贫困、封闭、等级压迫等历史真实,也回避了当代乡村发展的复杂挑战。更为健康的乡愁形态应是"批判乡愁"——在承认乡村历史局限性的同时,辨识其中蕴含的可持续价值;在直面当代乡村问题的同时,积极探索变革路径。批判乡愁既不沉湎于过去,也不盲从于现代性,而是在反思性对话中寻求超越。
(二)从"本土乡愁"到"全球乡愁"
在全球化语境下,乡愁的边界正在拓展。一方面,海外华人、跨国流动者的乡愁,使"中国乡村"成为全球华人的文化符号与认同资源;另一方面,气候变化、生态危机、技术异化等全球性问题,促使人类重新思考乡土文明的价值。中国乡村的生态农业、循环经济、社区互助等实践,可为全球可持续发展提供借鉴。在此背景下,乡愁应从"本土情结"升华为具有全球关怀的文化自觉。
(三)从"被动乡愁"到"主动乡愁"
传统乡愁往往与"被迫离开"相关联,是一种被动的情感反应。当代社会则应培育"主动乡愁"——个体基于文化自觉与价值认同,主动选择亲近乡土、参与乡村建设。这种主动乡愁体现为城市居民的"乡村消费"(乡村旅游、有机农产品、乡村民宿),体现为知识分子的"乡村建设"(乡建运动、社区营造、公益服务),体现为青年的"乡村创业"(数字游民、返乡创新、社会企业)。当乡愁从"离愁别绪"转化为"建设动力",其社会功能便得到根本性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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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结语:在城乡中国寻找精神家园
中国正从"乡土中国"走向"城乡中国",这一历史性转型远未完成。在这一进程中,乡愁不应被视为现代化的阻力或残余,而应被理解为一种珍贵的文化资源与反思性力量。让乡愁有根,就是要为快速变迁的社会提供意义的连续性,为流动不居的个体提供精神的归属感,为物质主义的时代提供价值的平衡力。
乡愁之根,深植于山川大地的自然肌理,蕴藏于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流淌于血脉相连的情感记忆。守护这一根基,需要制度的刚性保障、文化的活态传承、技术的创新赋能、主体的积极培育,更需要一种文明层面的价值重估——重新发现乡土文明对于人类未来的启示意义。
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让乡愁有根,正是"各美其美"的当代实践——在尊重差异、守护多样中,建设一个既有现代效率、又有人文温度的城乡中国。这是我们对祖先的交代,也是对后代的承诺;是文化自信的体现,也是文明对话的基础。
当每一个中国人,无论身处繁华都市还是偏远乡村,都能在心底保有一份对故土的深情、对传统的敬意、对未来的希望,乡愁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便将永远繁茂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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