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支钢笔,一段温情岁月
沈中海
时光匆匆,一晃就是五六十年过去。如今日子富足,各式各样的文具随手就能买到,可在我心里,始终珍藏着一支老旧的钢笔。它样子普通,没有精致的做工,也不是什么名牌,却是我少年时代收到的最贵重、最暖心的礼物。每当我把它拿在手里细细摩挲,人民公社集体挣工分的艰苦岁月、乡下袅袅的炊烟、我年少时整日帮亲戚照看一群孩子的辛苦时光,就一幕一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我的少年时代,正是农村人民公社的年代。那时候的日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家家户户不靠外出打工挣钱,过日子全靠在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工分就是庄稼人的生计,一年到头分多少口粮、能分到多少油盐杂物,全都记在工分本上。春耕育秧、夏季薅草抗旱、秋收割谷脱粒、冬天修堰积肥,一年四季农活一桩接着一桩。生产队敲了上工钟,男女劳力都要出门干活,谁要是耽误一天,就少一天的工分,到年底算账,家里就要吃亏。所以只要能下地的大人,谁都不肯轻易缺勤。大人成天泡在田里,家里一堆娃娃由谁照看,就成了一桩很棘手的难事。
我有堂哥,还有我的二哥,两家人孩子多,年纪参差不齐。堂哥家有两三个小孩,二哥家两个孩子。大的已经四五岁,到处跑到处闹;小的有的才一两岁,还有的只有几个月大,还离不开襁褓。这么大大小小五六个孩子凑在一起,要管起来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四五岁的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爬高上低,一刻都闲不住;一两岁的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稍不留神就摔跤;那几个月大的小婴儿,更是离不开人,饿了要喂奶,尿布湿了要换,哭起来要抱着哄,稍微照料不周就容易受凉闹病。
那个时候,全村人都忙着挣工分。左邻右舍各家各户都有自家的农活和家务,谁家都有一堆事情要忙,实在抽不出闲人长期帮别人照看一大群孩子。堂哥堂嫂、二哥二嫂都是生产队里的壮劳力,为了一家人的口粮,到点就得跟着大部队上工,从大清早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暮色四合了才能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里。这么多孩子丢在家里没人看管,大人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心里也悬着,总惦记着家里会不会出事,干活都安不下心。
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不用下地挣工分。于是每逢周末、放暑假、放寒假,所有的节假日,照看这一群大大小小孩子的担子,不知不觉就落到了我的肩上。别的同学一放假,就像是挣脱了缰绳的小马,三三两两约着去河边摸鱼、到树林里捡野果、走村串户到处玩耍,到处都是他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可我的假期,却没有多少玩耍的机会。一有空,我就得往堂哥、二哥家里跑,帮着照看这一大家子大大小小的娃娃。
那时候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身子骨还没完全长结实,就要同时管这么多年龄差得很大的小孩,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累得够呛。
四五岁的几个孩子,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院子里什么东西都想去碰,柴垛、鸡窝、水缸、灶台,到处都是他们探索的地方。你刚把这个从柴堆边拉开,那个又跑到水塘边上;刚制止了两个孩子打架,又有人拿棍子追着鸡鸭到处跑。他们精力旺盛,好像永远不知道累,成天吵吵嚷嚷,跑个不停。我要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生怕谁磕到石头上,谁掉进沟里,谁被木刺扎到手。
一两岁的就更让人操心了。走路还不稳,走两步就摇摇晃晃,动不动就一屁股坐到地上,抓一把泥土就想往嘴里送。有时候哭起来没有缘由,哄半天都哄不好。最难的还是那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婴儿,软乎乎一小团,抱的时候都不敢用力。换尿布、哄睡觉、防着吐奶,样样都要小心。小婴儿睡觉轻,一点响动就惊醒,一醒就哇哇大哭。这边小的哭个不停,那边大的又闹起矛盾,几个孩子的哭声、叫喊声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里闹哄哄的。
那时候没有尿不湿,所有小孩的尿布都是家里自己剪的粗布片子。一天下来,一大堆脏尿布要洗、要搓、要漂干净,再搭在竹竿上晒干。喂饭也是一桩磨人的差事。大一点的孩子还能自己扒几口饭,小的就要一勺一勺喂。米糊、稀饭,吹凉了递到嘴边,小孩子头扭来扭去,大半都洒在脖子上、衣服上、板凳上。一顿饭喂完,我的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身上也到处沾着饭粒。
白天日头毒的时候,院子里热得像个蒸笼,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烦。我搬来好几张竹椅子放到屋檐下阴凉的地方,把大孩子安顿好,又把小婴儿放到摇窝里,手里一把旧蒲扇就不停歇。既要给孩子们扇风赶蚊子,又要时不时伸手轻轻摇摇摇篮。这边刚把几个大的哄得安静一会儿,那边摇篮里的小宝宝又哼唧起来。一整天下来,我几乎没有完整坐下歇口气的时候。来回跑、来回抱、来回劝,到傍晚大人快要收工的时候,我常常累得腰酸背痛,两条腿像灌了铅,嗓子喊得哑哑的,浑身都像散了架。
村里不少婶子大妈都看在眼里,有时候坐在门口纳凉聊天,就跟我开玩笑:“中海啊,人家放假都是去玩,就你放假来当‘保姆’,大大小小五六个伢子要你照看,真是辛苦哟。”
我听了只是笑笑。那时候我心里想,都是自家人,堂哥二哥他们在生产队挣工分不容易,少上一天工分就少一份收入,家里老小都要吃饭。我能搭把手,他们在田里干活就能少一份牵挂。虽然很累,有时候看着别人在外边玩,心里也会有一点羡慕,但我从来没有跟谁抱怨过,更没有开口说过要什么报酬。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孩子都玩累了、睡着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我才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我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拿出我的练习本写字。那时候家里条件有限,我一直用的都是几分钱一支的圆珠笔。圆珠笔笔杆轻飘飘的,写快了容易断油,有时候珠子卡住,半天划不出字迹;有时候又漏一大团墨,作业本上就留下一块难看的黑斑。老师总说,钢笔写出来的字有筋骨,卷面干净好看。看着班里家境好一点的同学,拧开钢笔帽,乌黑流畅的字迹一行行落在本子上,我心里真是十分羡慕。
我无数次悄悄在心里想,要是我也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钢笔该多好啊。可是这个心愿,我从来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说出口。我清楚人民公社过日子有多难,每一粒粮食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换来的。圆珠笔能写字,就凑合用吧,不能再为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念想,给亲戚添负担。这份渴望,我就安安静静藏在心里面。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几乎每一个假期,我都是这样度过的:照顾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哄哭的、管闹的、喂饭、洗尿布、提防各种意外。我默默做着这一切,从来没有指望谁会给我什么东西作为答谢。
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付出了多少,厚道的人都会记在心里。
记得有一回快要开学了,我又整整一个假期守着这群孩子。那天傍晚,堂哥赶集回来了,旧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院子里。他锁好车子,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盒,朝我喊:“中海,你过来一下。”
我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慢悠悠走过去。他把盒子递到我手上。我轻轻打开盒盖,一支崭新的钢笔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金属笔壳在傍晚的霞光下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晓得,你每个假期都帮我们照看这么多伢,大的四五岁到处疯,小的一两岁,还有才几个月的奶娃,真是累坏了你。你读书老是用圆珠笔,写起字来不得劲。我今天上街特意给你买了这支钢笔,拿去好好读书用。”
那一刻,惊喜一下子把我整个人包住了。我曾经无数次幻想拥有一支钢笔,却从来没有想到,这份礼物会这样突如其来。我小心翼翼拿起钢笔,轻轻拧开笔帽,看着亮闪闪的笔尖,心里又热又酸,高兴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好半天我才憋出一句:“堂哥,谢谢你。”
堂哥憨厚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去忙别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我舍不得随便把钢笔丢进书包。翻来覆去拿在手上端详,一会儿把笔帽拧开,一会儿又小心盖回去。我还不敢急着灌墨水,生怕操作不当把这支新笔弄坏了。夜里睡觉,我把盒子放在枕头边上,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才睡得踏实。
第二天,我找来蓝黑墨水,慢慢把墨水吸进笔管里,在一张废纸上试着写字。笔尖轻轻划过纸面,乌黑的墨迹顺顺当当铺展开来,那种沉稳顺滑的手感,是圆珠笔永远比不了的。我一遍一遍写自己的名字,越写越欢喜。
自从有了这支钢笔,我写作业也比以前更认真了,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写完作业,我就拿一块干净碎布把笔擦干净,放回盒子收好。班上同学看见我用上了钢笔,有的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看。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既有一点小小的自豪,又清楚这支笔来得不容易:它不是凭空得来的,是堂哥记着我长年累月照看一大群孩子的辛苦,特意给我的一份心意。
一晃就是五十多年过去了。
当年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四五岁的顽童、蹒跚学步的幼儿、襁褓里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堂哥、二哥也慢慢老去。有时候大家坐在一起闲谈,偶尔说起当年那些往事。提起这支钢笔,堂哥有时候都记不太清这件小事了,可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模糊过。
现在市面上什么样的钢笔都能买到,贵的、包装精美的到处都是。可在我的心里,哪一支都替代不了当年堂哥送给我的那一支。笔杆上已经磨出了一道道痕迹,有些镀层褪了色,笔尖也不如刚买回来的时候顺滑。可我一直舍不得丢掉它。
这支老钢笔,不只是一件文具。它是一个见证,见证了人民公社那个挣工分的艰苦年代里,普通人家朴素的亲情。那时候的人不擅长说漂亮话,你实实在在为亲人出力吃苦,别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然后用最朴实的方式来惦记你。
这么多年我常常在想,人和人之间的情义,很多时候不是靠贵重礼物堆起来的。当年我放弃假期玩耍的时间,照看一群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大的调皮,小的还在吃奶,日复一日地操劳,从来没有计较回报。堂哥把这份辛苦放在心上,赶集的时候省下钱给我买下一支钢笔。一件不大的礼物,却给了一个少年莫大的温暖。
岁月匆匆,很多琐碎的往事慢慢淡忘了,可那个傍晚,堂哥把装着钢笔的小盒子递给我的那一幕,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里。这支钢笔时时提醒我:做人要厚道,待人要真诚。能搭把手的时候就尽力帮一把,不必总想着要什么回报。人世间的善意,常常会以你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这支老钢笔承载的往事,是我一辈子宝贵的回忆。它让我明白,人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物件本身,而是那份被人看见、被人懂得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