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被嘉陵江水吞影的阆中古城
2026年9月1日 于四川
杨兴光
到阆中的第一眼,不是看城,是看水。
嘉陵江从北边来,到了这里,忽然拐了一个大弯。江水不急,宽宽展展的,像一块铺开的绸子,把整座古城兜在怀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阆中就是这么个地方,被嘉陵江抱了千百年,抱得妥妥帖帖。
我是从锦屏山下来的。半山腰上回头一望,整座城摊在江湾里,青瓦连着青瓦,飞檐叠着飞檐,像一片灰色的鱼鳞,在阳光下微微闪光。江水是绿的,不是那种嫩绿,是沉下去的绿,像一块浸了很久的玉,绿得有厚度。古城的倒影落在水里,比岸上还多了一层意思——岸上是砖木土木,实实在在的;水里的不一样,水波一晃,飞檐就软了,翘角就弯了,整座城像是在水里呼吸。
这大概就是"吞影"的意思。
不是吞进去就没了,是含在嘴里,含而不咽。嘉陵江含着阆中古城的影子,含了一千年,含出了一种别处没有的味道。
我走到南津关古渡口去。
这个渡口老得很。从前出川入蜀的人,多半从这里过。商船、客船、渔船,挤在码头边上,人声、号子声、船桨拍水声,热热闹闹的。如今渡口安静了,石阶上长着青苔,被江水溅湿了,绿茸茸的。几只乌篷船系在桩上,随水轻轻晃。我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凉的。指尖划过的地方,古城的影子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瓦、一段一段的墙,然后水合拢,影子又拼回去了,还是那座中天楼,还是那排华光楼的红灯笼。
水是有记忆的。
它记得张飞在这里镇守巴西郡的时候,江面上驶过的战船。它记得杜甫漂泊到阆中,站在江边写下"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的时候,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它记得多少代人的桨声灯影、炊烟渔火,都一层一层沉在水底,不声不响。
傍晚最好。
太阳往锦屏山后面沉,江面烧成一片金红。古城的轮廓浸在光里,像一幅正在晾干的画,墨色未干,边缘还在化。有雾从江心升起来,薄薄的,不浓,刚好把城和水分开
——又刚好把城和水连起来。岸上的灯亮了,红灯笼一串一串挂在檐下,倒影里也亮了,上下两个世界,隔着一层水,互相照着。
我沿着江堤走。走过了醋香飘出来的巷口,走过了卖保宁醋的老人推着车慢慢经过,走过了几个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的婆婆,面前摆着茶杯,不说话,眼睛看着江水。她们的倒影也落在江里,和古城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新添的,哪部分是老早就在的。
嘉陵江不分别这些。新的旧的,来的走的,它都接着,都映着,都含着。含在嘴里,不咽,也不吐,就那么一天一天含下去。
天全黑了以后,我还在江边站了一会儿。
水面暗了,古城的影子也暗了,只剩几点灯火在水里晃,一晃一晃的,像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江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你知道它在流。一直在流。吞了就吞了,映了就映了,流了就流了。
岸上的阆中是一幅工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描了千年。水里的阆中是一幅写意,墨色氤氲,留白处全是说不清的意味。
我走了。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已经看不清了,但知道古城还在那里,影子还在水里,嘉陵江还在流。
它记得。它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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