沤江,黎明的曙色牵着晚风
【组诗】
作者:刘惠龙(江西兴国)
初到沤江
一般去某个地方,我多半会先做做功课
但去桂东,我是顺了红三角的诗意去的
我把这一切交给“随遇而安”
初到桂东,我是把它比作兴国的枫边
水刚从山上下来,就穿到了城镇的街心
桂东县城的海拔800余米,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山高则涧深,但沤江不是
第一次顺着沤江徜徉游走,它给我以平和、安静
与我初到枫边支教的感觉一样
我试图在沤江的清澈里,第一眼找到
石斑鱼,柔软的小草,坚硬的石头
石斑鱼把我还给自然,水草
给我以坚韧的生命力,而石头
让我永远保持精神上的独立
晚风不晚,正好擦着夕阳的余晖
我奔袭了数百公里,还没有做好准备
思绪仿佛就被裹进了沤江,想要
牵着晚风的手,一起奔向夜色
早市
黎明的曙色牵着晚风
沤江早于客人,第一个醒来
我与松走向桂东的早市
松指着五彩茄子、石拐、灵芝等
一个劲地问价
他想给孩子家人们带点桂东的特产
我比他贪心,想把三台山前的瀑声
千年鸟道的鸣声,还有
禾坪村梯田上吹来的风声
一起打包带走
群山跌落的阳光有些不屑
它摆开地摊——干脆把我一起带走
要不,你就做一位负氧离子的醉汉
贩卖晚风、曙色,连同你
一觉不愿醒来的醉态
夫妻树
您见过这样一对夫妻吗?
女的已经一千五百多岁了
男的也已二百多岁
不要惊讶,我说的是
禾坪梯田上的千年红豆杉和百岁石楠
他们相依相偎,立在梯田的高处
他们更像是
在守望这一垌先辈们的遗产
树下,一群劳作的妇女正在打理花木
远处,采摘黄桃的老者小心翼翼地打开套袋
我想,他们都是夫妻树的子女吧
前来瞻仰的游客
大概也是这对夫妻的远房至亲吧
因为他们都是山川的子民
并且他们来了之后,久久都不想离开
我也是
我离开后,时常做梦
梦里,我浑身结满了一粒粒相思红豆
咬一口黄桃,果汁满山跑
六元一斤的黄桃,老伯像是默认
随和让大家自个挑选
云上梯田的黄桃,个大、汁满
咬一口,果汁满山跑
云亭远山,三双手搭在一起
橙色的衫衣在梯田,被一群青禾指认
鲜衣怒马的少年归来
薏米与苞谷在交换信物
青禾与云朵正互动起舞
红豆杉与石楠的叶子在风中摩擦生响
我确信
山泉曾在一只黄桃的果肉里,酝酿了
一整个夏天,却胜过了
我自以为是的积攒半生的好句
铁一般的纪律
铁铸的东西
多半容易生锈
而在沤江江畔的沙田
滋生了一种铁一般的东西
它从来不会生锈
硬是把广大的无产阶级和先进群体
铸成了钢铁长城
它与一块门板亲切对话
与一捆稻草相依为命
与一只铁锅讨论三餐
它主张不拿工人农民一点东西
它坚持有借有还,并和入了
鱼水深情和一丝一粒的名节
第一军规的广场上
高高耸立着一座三棱纪念碑
就像高耸的三大纪律,伸入了
蓝天白云的深处
晓云喊云
南风坳,湘赣界碑,海拔一千三百余米
再沿木廊道向上,此时天高云淡
我们只能想像千年鸟道的盛况
没见着鸟,我们就是鸟
张开双臂,就是翅膀
喊开嗓子,我们就是云
晓云喊山喊云,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喊着喊着,她喊一声名字
接着喊一声——“我爱你”
很多人像我一样
都想替山帮她喊回一句
但都只是心里想想,而云
仿佛知道了一切
(2026年8月24日)
作者简介:
刘惠龙,70后,江西兴国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兴国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常用笔名荻叶;也是一名教师,曾任职于兴国县第七中学。著有诗歌散文集 《从山野出发的草》(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 ,也从事文学评论写作。曾因用嵌名打油诗为班上61名学生写个性化评语而走红网络。
悦读一份采风“答卷”
作者:桂汉标
前些时候,我们策划组织了红三角作家一行赴湘南桂东采风交流。归来不久,兴国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刘惠龙便把一组诗作发过来,笑说是“交作业”。捧着这组《沤江,黎明的曙色牵着晚风》,读罢再三,心里生出些许欣喜与感慨。
我与惠龙相识,算来有些年头了。2018年我和罗明生、唐学连、程茸荣几位诗友重访兴国,经由红土地文化研究会主席刘开连先生引荐,认识这位扎根乡土的写作者。彼时他赠我一册诗文集《从山野出发的草》(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书名便给我留下很深印象——一个从教的读书人,守着赣南山野,把自己的写作姿态比作一株野草,不攀附,不张扬,从泥土里汲取养分。这一回桂东采风,作为活动的联络策划人,再次见到开连与惠龙,阔别重逢,格外亲切。采风来去匆匆,踏过沤江两岸,走过沙田第一军规广场,登临南风坳千年鸟道。没有想到归来之后,惠龙沉下心,把一路所见所感,凝练成这些分行文字。
不少采风之作,容易落入套路:走马观花一趟,堆砌地名典故,辞藻华丽,内心是空的。惠龙这一组诗,却避开了这样的通病。他不是居高临下地观赏风景,而是把自己放进去,把个人过往的生命记忆,和桂东这片土地叠合在一起。
开篇《初到沤江》就很见心性。别人出行,习惯提前查阅资料,把目的地知识点熟记于心。他来到桂东,却选择随遇而安。看见海拔八百多米的山城,第一反应竟想起自己支教过的兴国枫边。相似的地气,瞬间打通了两地的记忆。他俯身望向沤江清澈流水,看见石斑鱼、水草、顽石——鱼归自然,草喻坚韧,石象征精神的独立。这不是凭空的玄想,是山野之子才有的感知。常年贴近乡土的人,才会懂得从一溪流水中读出生命的启示。沤江的水平和安静,没有汹涌咆哮,这份安静,恰恰照见写作者内心的底色。
《早市》一章写得鲜活有味。黎明曙色还纠缠着未尽的晚风,沤江河畔小城已经苏醒。同行友人忙着挑选石拐、灵芝、五彩茄子,想给家里捎回山野物产。惠龙却有一份文人独有的贪心:想把瀑声、鸟鸣、梯田来风一并打包带走。这一笔很妙——物质特产可以装进袋子,可山川的声响气息,又如何收纳?群山同他玩笑,干脆劝他留下来,做一个沉醉在负氧离子里的凡人,贩卖曙色与晚风。诗句不故作高深,带着几分松弛的风趣,人间烟火与山野诗意,就这样交融一处。
禾坪梯田那两棵“夫妻树”令人难忘。一千五百岁的红豆杉,相伴二百余载的石楠,伫立田畴之上,守望世代耕耘的故土。诗人没有停留在猎奇式咏叹古树,目光随即移向树下劳作的妇人、采摘黄桃的老人。在他眼中,这些土地上劳作的普通人,才是山川真正的儿女。读到结尾,说自己离别之后,梦里满身结满红豆——淡淡的相思,不是儿女情长,是人与土地结下的牵念。
《咬一口黄桃,果汁满山跑》,是全篇最有烟火气的段落。田边摊点,六元一斤的黄桃,任由游人自行挑选。一口鲜果,汁水漫溢山野。他由衷感叹,山泉水在黄桃果肉里酝酿整整一个夏天,这份来自大地的馈赠,竟胜过自己半生苦苦打磨出的诗句。这是写作者难得的自省。我们常常苦心雕琢字句,却往往忽略,最动人的诗意本就生长在泥土之中。
组诗里《铁一般的纪律》,落笔沙田第一军规旧址,处理得很有分寸。红色题材最容易写得概念化,满是口号。惠龙避开宏大空洞的宣讲,落笔于门板、稻草、铁锅这些寻常物件——铁还会生锈,但诞生于沤江边的纪律,扎根百姓生活,与烟火日常共生,因而永不锈蚀。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条文,变得可触可感。
收尾《晓云喊云》写南风坳湘赣边界。登高远望,没有邂逅万千飞鸟过境的盛景,诗人却生出浪漫奇想:不见飞鸟,我们自己便可作飞鸟;伸开双臂即是翅膀,放声呼喊,我们便化作流云。同行的廖晓云向着群山一声声呼喊自己的名字,万千情愫不必直白铺陈,托付给山间流云,留给读者细细体味。
通读整组诗,可以看见惠龙一贯的写作特质。他本就是从乡野走出来的写作者,身为教师,日日和少年相处,懂得体察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他的诗,不追逐时髦晦涩,不堆砌华丽辞藻,眼睛牢牢盯住脚下土地。山水风物、市井早市、古树果园、红色旧址,所有景象都经过心灵过滤,再转化成诗行。
红三角这片土地,湘粤赣山水相连,文脉相通。一次次采风交流,意义不在于走马看花,更在于不同地域的写作者彼此走近,交换生活体验,从相邻的山河之间汲取创作养分。所谓采风,不是索取风景,而是把心交付给大地,在与山河人事相遇之后,带回属于自己的感悟。
诗作自然并非尽善尽美,个别地方还可打磨。但可贵的是字里行间那份真诚。正如他那本集子的书名所言,他依旧是那一株山野长出的草,扎根泥土,聆听大地的声音。只要脚跟稳稳站在现实的土壤,诗便有了生生不息的源头。
(2026年9月1日于粤北风度之城)
(图文来源于诗的红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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