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这一辈子，亏欠父母的，到老都补不完。我母亲苦了一辈子，在吕庄川道清水村的老屋里操劳大半辈子，风吹日晒、土里刨食，啥苦都吃尽了，啥福都没享过。等到晚年身子衰残、双目失明、腿脚不利索，我们弟兄姊妹心里疼得慌，索性就把老母亲接进城里单元房住，好好贴身伺候，让她离了川道老屋的苦日子，安安生生享几年清福。
城里单元房干净、暖和、不遭风、不受冻，起居规整、干干净净，比起清水村川道边上那座老院子，土院墙、石板巷，刮风一层土、下雨一地泥，条件着实好了太多。母亲一辈子勤快惯了，到老动弹不得、眼看不见，心里总觉着自己没用、拖累儿女。进了城，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操心烟火生计，每日只管吃好歇好，安安稳稳静养身子。
咱韩城本地的乡情从来重，乡下行门户的礼数，多少年都没变。不管是村里红白喜事、邻里过事，只要清水村老家有事该走动，我只要得空，必定带着母亲回村行门户。她一辈子在川道清水村住惯了，老街坊、老邻居、老亲戚，大半辈子的人情都留在那条川道、一条条石头巷道里。一回村，老人们老远看见，都要围过来搭话，句句都是真心挂念。 一帮上岁数的乡党、婶子大娘，见了我第一句话铁定是问母亲的近况：“你妈这一向身子咋样？进城住得惯不惯？眼睛看不见，日常受罪不受罪？”
每次听见众人询问，我心里都踏踏实实的，笑着给大伙回话：“放心吧婶子叔伯，我妈在城里单元房里好得很，吃得饱、睡得香，日子舒心安稳，一点罪都不受。” 后来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听说我母亲在城里单元房里还穿裙子呢，一个个都觉得稀罕。
在川道村里老辈人的观念里，老太太上了年纪，都是穿长裤、穿褂子，朴朴素素、规规矩矩。农村老太太，哪有老了还穿裙子的？这事就成了乡亲们口里一桩新鲜事。众人围着我，一边笑一边感慨：“哎呀！这么大岁数的老人，眼也瞎着、腿也不利索，听说在楼房里头还穿裙子，真是老来修下的好福气！”
旁人听着是新鲜、是热闹，可这里头的缘由，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母亲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里单元房静坐、歇卧，很少出门走动。她常年卧床久坐，身子僵硬、行动迟缓，再加上眼睛看不见，穿长裤又闷又拘、憋屈得慌。夏天城里楼房闷热，长裤不透气，老人坐着出汗、躺着难受，日常打理卫生也不方便。
平日里都是我二弟，也就是我老二，在单元房里收拾卫生、拖地打扫，日日把屋里打理得干干净净。老人穿长裤起身挪步、久坐躺卧，多有不便。我和家里叔伯弟兄商量，老人晚年舒心最要紧，不用守那些老古板规矩。专门给母亲买了两条宽松软和的薄布裙子，换着穿、换着洗。
单元房里干净无尘、温度适宜，穿裙子宽松透气、利索自在，坐着不勒、躺着不憋，日常起居舒坦太多。这两条裙子，只在屋里穿，不是出去显摆，就是图老人屋里坐着躺着方便、舒坦自在。
母亲一辈子俭省抠惯了。当年在清水村川道老屋，一年四季，粗布衣裳缝了又缝、补了又补，一件新布衫都舍不得往身上穿。地里的活、屋里的活，压了她几十年。到老进了城，住楼房、穿软衫，屋里换上裙子，过上了她当年在川道窑院里想都不敢想的安稳日子。
村里人每次见我回去行门户，都爱跟我开玩笑打趣。众人都知道我们姊妹几个孝顺，最常笑我的一句话就是：“你这娃真是实打实的孝子！成天守着你妈，生怕把老人饿着、亏着，啥好吃的都紧着老人先吃！” 乡里人的玩笑话，听着轻松，实则是众人眼里最真的认可。
母亲晚年脾胃弱、牙口差，年轻在川道苦日子饿怕了，肠胃落下一身毛病。住进城里单元房以后，我们时时刻刻记挂着老人的吃喝冷暖。一日三餐，专挑软烂、顺口、养胃的饭食，变着花样做，顿顿热乎、顿顿精细。有时候口味稍微偏重、带点辣味，乡党们听见了都哈哈大笑，打趣我们太宠着老娘了。
人老了，无求无欲，无非一口热饭、一身暖和、有人陪伴。我们做儿女的，不求老人操劳家事、不求老人出力帮忙，只求她吃得香、睡得稳、心里舒坦，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每次乡邻夸我孝顺，我从来不敢张狂自大，总是老老实实回话：“不敢说是孝子，咱只是守本分、凭良心。做人儿女，最起码不能做忤逆之人，不能亏了老娘的养育恩。”
我心里透亮，孝顺从来不是啥轰轰烈烈的大事，全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小事。母亲眼盲身弱，在城里生活样样离不开人，穿衣冷暖、吃饭喝水、起身坐卧、日常打扫，桩桩件件都要我们细心照料。多亏我老二日日打扫收拾，屋里常年干净整洁，母亲住着舒心、住着安心。能让老母亲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坐在单元房里，能让她屋里有条宽松裙子、吃上热乎饭菜，就是我们儿女最大的本分。
多少次回川道清水村行门户，踩着村里磨得发亮的石头巷道，听着乡邻的闲谈夸赞，我心里越发感念。旁人听说老人穿裙子，看见的是老人享福、儿女尽孝，可我心里清楚：不是我们孝顺，是我们有福气，到老还有娘亲可守、可陪、可疼。 塬上风、川道水，老屋的烟火早已经远去。苦了一辈子的老母亲，晚年能脱离风雨寒苦，住进明亮干净的城里单元房，能穿着宽松裙子在屋里安坐静养，三餐不愁、四季安稳，这就是寻常农家最圆满、最暖心的结局。
岁月催老了母亲的容颜，却催不散血肉亲情。一身裙衫、三餐热饭、一室安稳，看似平平常常的家常光景，时时刻刻提醒我：今天这份安稳，都是当年川道老屋里面，那个日夜操劳的女人，一点一滴熬出来的。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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