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龚滩轶事之“退碗”文/张育汉(重庆)
在武陵山区,素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说法。比如酉东人盛行社饭,酉西人偏重七月半,各地习俗大相径庭。
龚滩因地理位置西接贵州、北连彭水,又曾是盛极一时的水陆码头,在传统习俗上受到的外部影响,明显比同地区其他地方要大得多。其中较为独特的,便是殡仪丧葬中“人死三天垂凶吉葬”的规矩。或许是过去因为海拔较低、气温偏高,尸体不易保存,老人去世后第三天便百无禁忌,务必入土为安。这不像周边地区,非得择个十天半月后的黄道吉日,敲完三五七天的道场超度才能出殡。这一习俗即便在科技制冷普及的今天也一直被沿用,无形中竟贴合了当下倡导的“厚养薄葬”新风尚。
而在酉西片区的红白喜事酒席中,最别具一格的当首推龚滩的“退碗席”。
在其他多数乡镇,席面要么是“十大碗”,十个菜摆成“三四三”的大团圆或“一二三四”的铧头尖;要么是十二个菜,按主人是否留客,横竖分三行排列。等菜上齐了,坐席口的提壶由上至下斟酒,冲上席恭喊一声“动筷”,大家才开吃。
或许是当年物质基础相对优渥,菜品更丰富,好客的龚滩人为了让客人吃饱喝好,才衍生出了这“退碗席”。遵循惯例,摆好杯筷、邀请客人入座后,先“牵龙”(上酒),再逐一上下酒菜。每道菜间隔约五六分钟,第二道菜上来即换下第一道菜的碗盘,供客人慢慢酝酒。如此退下六道后,才开始上正菜,不再退碗。桌面留十二个菜佐饭,一席下来个把小时,客人酒足饭饱,尽兴而归。
我第一次见识龚滩的“退碗席”,是在百废俱兴的1988年腊月间。我处虽与龚滩比邻,但那年月人口流动性不大,通婚通商的也少,“退碗席”多来自传闻,真正翻过高耸的金砖坪下龚滩吃过酒席的人并不多。
街上有个董姓大爷,原籍老龚滩,解放初迁移来的,做得一手好厨艺,同场梓里的红白喜事自然都请他主厨。那年街上一户殷实人家娶媳妇,请到了董大爷。开筹备会时,主人说头场事务,要求菜品要适当多,花样可以搞繁复点。管事厨子一合计,拍板:搞十八个菜,一切按龚滩“退碗”规格流程来。
正席那天,管事先生一言申禀,报客结束,嘎公母舅、三亲六戚各自落座,安席圆满。传盆打盏的各就各位,锣击三通,酒师出酒,菜厨发菜。
“啥?吃退碗?”
原本静坐等菜的客人一听说是龚滩那种“来一碗吃一碗”的退碗席,立马忙活起来,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开整。退完下酒菜,还退吗?坐席口的问打茶盆的。传盆的犹疑地答道:“应该还要退吧!”
席上的客人也在喊:“嗐,这个空碗也退了吧!人家龚滩人都是吃一碗退一碗的,不然咋叫退碗呢?”
半个小时不到,对,就是半个小时不到!桌面上,有的剩三个菜碗,有的剩五个菜碗。最搞笑的是矜持的送亲客那桌,陪伺的退得勤,桌面上除了八个空饭碗,就剩最后一个孤零零的三鲜汤海碗。三声炮响,下席了。
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和亲朋们颇觉新奇的笑闹,赶过来的董大爷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对打茶盆的年轻人说道:“给你们说了正菜不退、正菜不退,看你们搞的!看你们搞的!算了算了,搞不来搞不来,你几爷子学不了我们老家那个灯。”
从此,我们这里再也无人整过“退碗席”了。
张育汉,网名二柳先生,重庆酉阳人,分行爱好者。身居桃源深处,字承五柳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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